告別時,滿臉絡腮胡子的幹部說:“我們每次外出執行任務,都從這裏出發。你們返回沅城時可以來這裏看一看,碰巧了可以帶你們回去。”二人又一次感謝親人解放軍。
到了省城,下一步的問題是如何乘上到北京的火車。二人顧不上找住處,徑直向省城火車站走去。
火車站和“文革”初期串聯時大不一樣。那時人多還講秩序,現在人沒那麼多了,到處是吵架的、辯論的,也不知吵什麼、辯什麼。
他們站在離入口處不遠的地方觀察,上車仍要查驗車票,沒有票不可能上去。韋諾盤算起縫在襯衣口袋裏的錢,全用上了也不夠買北京一個單程的票,怎麼上得了車?
“天無絕人之路。”程思明拉了韋諾一把,“先住下。”
二人繞過一條街,找到靠近火車站的一所大學。大學裏梧桐枝枯葉敗,教室裏亂七八糟。二人進了一間空教室,程思明把桌子椅子一拚,打著哈哈,倒頭就睡:“韋諾老弟,委屈了。”
韋諾睡在硬桌椅上,很難合眼,身邊的程思明響起了鼾聲。
第二天一早,二人在校門口小攤上吃了碗米線,向火車站趕去。一股長長的人流正流向入站口,看來很快將有一趟列車開出。
韋諾很茫然。
程思明滿麵春風,看到老遠處好像有熟人,大步迎上去,果真是在沅城百貨公司、小學工作的五位武漢支邊青年,湊巧都是“聯派”戰友,他們要趁單位無人管理之機回老家探親。
“戰友們,想想辦法把我們捎上。”程思明說。
雖說親不親觀點分,戰友們臉上仍現出困惑的神情,檢票這一關怎麼過?
程思明確實有過人之處,看到昨天、今天的檢票員都戴著“鐵路造反司令部”的紅袖套,認定火車站為該派掌權。他還發現,這些檢票員看一下票後,連個驗票的標記也不打,就揮手讓乘客進站了。
聽了程思明的解釋,韋諾仍然不明白其中的奧妙。
程思明停頓了片刻才說:“這些檢票員不在乎有票無票,而在乎顯示他們一派的權威,在乎檢查本單位對立派。你們看,他們的目光不是停在票上,是盯在旅客的臉上。”
韋諾和幾位“聯派”戰友一看,還真是那麼回事。
按程思明安排,韋諾和四位“聯派”戰友先進站,然後韋諾帶三張票出來,再接程思明他們進去。這一招真管用,程思明、韋諾和五位“聯派”戰友都順利地上了車。車上很亂,象征性地檢過幾次票,程思明他們很容易地混過去了。
火車上一天供應一次吃的,都是饅頭。渴了到洗手間喝點冷水,有時洗手間沒水,就等火車停站找個水龍頭猛喝一陣。車到武漢,五位戰友握別二人,程思明要了兩張戰友的火車票,以備車上再驗票。
在正常情況下,從省城到北京也就七十多個小時。但這次,直到第五天清晨,傳出廣播聲:“偉大領袖毛主席居住的地方北京很快就要到了!”接著響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樂曲。車廂裏歡騰起來了。
程思明、韋諾的情緒一下子被調動起來了,從座椅下的“領地”上爬起來,整整衣服,興奮地扒到窗口往外看。
北京真大!四周貼滿大字報大標語的火車站廣場就比沅城一中還大。出了站往北走不遠,就是長安街,七八輛汽車並行也不擁堵。最壯闊的就是天安門廣場了,頂大半個沅城大。巍峨的天安門城樓雄峙正北,相對的是人民英雄紀念碑,廣場東麵是革命博物館,西麵是人民大會堂。
程思明、韋諾按車上打聽的辦法,趕到勞動人民文化宮,在一幢小亭子前換取了外地赴京人員準住證,又按工作人員的指點,出勞動人民文化宮,沿著東長安街往前走,到了一個部委的接待站。接待站安排他們住宿一個星期,借給一個星期的飯票,手續很簡單,服務員看看學生證,寫下借條就行。
天還早,二人在屋外水龍頭處洗了把臉,返回剛才路過的天安門廣場。
“真大!真大!”韋諾大聲地讚歎道。
“這是世界最大的廣場!”雖然也是第一次到北京,程思明顯得懂的更多,“相當於七個莫斯科紅場。”
“相當於七個莫斯科紅場?”韋諾對此有點疑慮,但沒說出口。
天安門廣場人山人海,東一群西一群地圍在一起,有的聽演講,有的交換毛主席像章。從形形色色的紅袖套上,可以看出人們來自全國四麵八方。
“走,上那裏去。”程思明指著北麵。二人走到金水橋上。
這裏離天安門城樓很近,城樓比電影、畫報上看到的要雄偉、壯麗得多。程思明往前走走,又往後退退,試了幾次,城樓上人的表情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們知道,國慶節那天,無論如何是到不了這裏的,於是便從橋上慢慢向南走,穿過車水馬龍的長安街,走向南麵的廣場,邊走邊回頭看天安門城樓。
“國慶節那天,我們再怎麼也要站在這裏,離天安門城樓再遠就看不清了。”程思明指著腳下的巨大水泥方磚說。
“我們頭一天晚上,必要時頭一天下午就到這裏來占地。”韋諾說。
“哪能行?這麼重大的活動,肯定要提前清場的。頭一天晚上就到這裏,說不定被清理看管起來了。”程思明顯得很有經驗。
韋諾連連點頭:“頭天不行,第二天一早趕來,但要早!”
當天晚上,他們坐在充滿黴味的住房裏,訂了個計劃,哪天到哪裏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