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料之外(2 / 3)

賈士貞站在錢部長辦公室門口時,錢部長正在打電話。其實錢部長見賈士貞來了,就匆匆結束了電話,而賈士貞卻覺得這個電話打得太長了。

錢部長微笑著迎上來,賈士貞急忙上前握住錢部長的手。錢部長沒有說話,盯著賈士貞看了一會兒,兩人坐到沙發上,錢部長說:"士貞,你去中央黨校學習的事,昨天下午省委常委會已經討論過了。"錢部長輕輕鬆鬆地看著賈士貞,在這關鍵時候停頓,好像是在故意賣關子。賈士貞的心髒突然奔騰起來,可還是裝出鎮靜而坦然的樣子。

賈士貞看著錢部長,胸中翻騰著複雜的波濤。在這一瞬間,他想到西臾前段時間大張旗鼓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的事。甚至想到張敬原、莊同高和程文武的事。張敬原是張副廳長的關係,程文武是市委書記常友連的秘書,莊同高是市委組織部縣區幹部科長,是原市委副書記的關心對象。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在他大張旗鼓地進行幹部人事製度改革的關鍵時刻,碰到這樣的棘手問題。一陣思濤過後,賈士貞的心裏矛盾起來,他突然希望幹脆一走了之,那麼前段時間的改革也自然不了了之,隻當做了一場夢,一場美好而令人留念的美夢。

賈士貞說:"錢部長,我走後,西臾市委組織部的工作由誰來接替?"說完這句話,賈士貞又有點後悔,作為一名老組織部工作人員,這點常識他還是知道的,這是組織上的事,自己問得有點太不得體了。

錢部長沒有任何表情,站了起來,像沒聽到賈士貞的話,也許他能理解賈士貞此刻的心情。錢國渠走到辦公桌前,隨手拿起桌子上的"大內參",轉身交給賈士貞,說:"士貞,你先看看這個,這上麵既有對你的幹部人事製度改革的讚揚,也反映了一些人是如何千方百計地抵製這場改革的。"

賈士貞並沒有認真地看這份"大內參",但他沒有想到,是什麼人已經把這樣的事弄到"大內參"上去了。看來自己真的要走上仇和的道路了。他覺得自己不能和仇和比,仇和是一方封疆大吏,當過市委常委、副市長,兼任縣委書記,又當過市長、市委書記,而他隻不過是一個在市委常委領導下的具體執行者;仇和是全方位的宏觀領導,而他則是牽涉到幹部的切身利益的具體操作者。說白了,組織部長的權力還是很有限的。

賈士貞隻是瞥一眼"大內參"上的標題,沒有去看具體內容,或者說他現在沒有心思去看那些無聊而令人煩惱的東西,嚴肅地說:"錢部長,中國的事情就是難辦,大多數人的思想是習慣了因循守舊,何況幹部問題太敏感,涉及到幹部們的切身利益也太多太具體。"

"是啊!"錢國渠頗有感慨地說,"不要說老百姓,就是鄉鎮幹部都是這樣的,甚至省委一級的領導都難以理解。但是譚書記不一樣……"

賈士貞覺得錢部長的臉上露出笑意,這微弱的笑意似乎突然間把他們的關係拉近了許多,或者說心靠近了許多。賈士貞也說不清,自己和錢部長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時候越來越近的,但他覺得自從那次錢部長帶著他悄悄地在譚書記還沒上任時去M省見過譚書記之後,似乎能感覺到錢部長對他的看法超過組織部的其他人。官場上的敏感和悟性是靠一個人慢慢琢磨出來的。賈士貞瞥一眼錢部長,他的心情突然發生了另一種變化。

賈士貞此刻的心境豁然開朗了許多,他似乎感覺到省委常委會上對他學習問題的爭論。人怕出名豬怕壯,他真的不希望自己在任何時候成為人們議論的中心,當初到西臾時,他隻是憑著一腔熱血把自己在省委組織部八年的感受急於到實踐中去檢驗,以至沒有考慮後果,而幹出那場驚天動地的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的事來。誰知怎麼就在社會上產生了這麼大的影響!誰知怎麼就一下子把天捅了個大窟窿!此時,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有點窒息,禁不住深深地呼吸了幾下,但他的呼吸是在不動聲色中完成的,免得錢部長感覺出來。

錢部長說:"士貞,其他問題以後慢慢找時間談,我馬上要開會。關於你的學習問題,省委常委研究決定了,也統一了思想。"錢部長的臉上一下子嚴肅起來,看看賈士貞,"譚書記看到那份'大內參'後說:'這樣的年輕同誌去中央黨校學習今後還有機會,應該把這樣的同誌送到國外去學習發達國家的先進管理科學。我們馬上不是要選派第五期赴美國高級管理人才進修班嗎?我記得在提拔他當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時,你們省委組織部不是說他在報考第四期赴美國高級管理人才培訓班時外語考試成績不錯嗎?當時沒讓他去,主要是因為西臾市委急需組織部長。現在看來,他到西臾這半年多幹部人事工作幹得很出色。況且這期進修班隻有半年時間,半年後一定會有更大的提高,既不影響西臾市委組織部的工作,又可以讓他開闊眼界,拓寬視野。'"錢部長笑笑,"什麼叫科學發展觀,有不少領導幹部不去研究,不去學習,跟著瞎嚷嚷,希望你很好利用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思想觀念再提高一步,通過學習,認真研究中國的幹部人事製度到底如何改革。"錢部長停了一會兒,繼續說,"幹部人事製度改革相當複雜,不管是在目前的行政製度框架裏,還是在將來的法製建設和民主製度設計裏,都是需要我們去認真探討的問題。"

賈士貞聽著錢部長的一番話,怎麼也沒有想到省委對他的學習問題會是這樣的結果。更沒有想到的是,譚書記是一位如此重視幹部人事製度改革的省委書記。如果說當初他對沒能參加第四期赴美國高級管理人才培訓班而遺憾,對省委提拔他為西臾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又感到慶幸的話,那麼現在這一切又似乎來得太突然,他的思想在這一瞬間還沒有轉過彎來。

室內的空氣似乎突然變得清新而活潑地奔流起來,賈士貞有種起死回生的感覺,差點一口吸光了室內所有的氧氣。

錢部長又說了些什麼,賈士貞並沒有認真去聽,他知道無非是集中訓練的時間,出國之前的準備工作等等。

"士貞啊,"錢部長看了看賈士貞,又說,"先別忙著回去,今天,也可能是明天,還有一些事情要請友連書記和邵明市長來一下,還有些具體工作,省委領導要作一些交代。"

這一點也不奇怪,按照常規,組織部長離開半年,對組織部的工作應該有所安排的,也無非是在這段時間裏市管幹部如何管理的問題。不過賈士貞有些奇怪,這樣的工作省委組織部長完全可以召集相關人員交代一下就行了,不需要省委領導呀!

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為何,賈士貞一直在想著這樣一個細節問題。但是,他離職半年,雖然時間不長,可也不短!到底組織部長換不換人?錢部長沒有說。一切都等待常書記和邵市長來了之後才能真相大白。

離開錢部長辦公室,賈士貞沒有再去見省委組織部的任何人。一個人漫步在省委大門口那條熟悉的街道上,頭腦陷入深沉的思索當中。美國,應該說是世界上科學技術最先進、最發達的國家,他將在這樣一個國家裏進行半年時間的學習。想到美國,賈士貞突然想到華祖瑩,想到那次不知是誰設下的"鴻門宴",幸虧華祖瑩及時發現了苗頭,並且果斷采取了措施,才使他躲過一場劫難。說實在的,每當想到那場驚心動魄的事件,他對華祖瑩就從心底裏有一種感激和崇敬。自從他到西臾之後,有幾次,她從美國給他打電話,他確實也太忙,沒有時間和她多說,現在想想,她一個人客居異國他鄉,孤獨和寂寞是肯定的。不知道這次到美國去有沒有機會和她見麵。

如果不是華祖瑩那次在非常時刻挽救了他,說不定他的人生又是另一番景象。而他和華祖瑩之間又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呢?他不敢想下去。

賈士貞的心裏還是希望早一些知道省委對西臾市工作的具體安排。於是取出手機,猶豫了片刻,撥通了卜言羽的電話。他和卜言羽之間的感情好像是自然形成的,特別是他代替卜言羽當了幾天錢部長的秘書之後,他們倆簡直到了無話不說的地步,現在卜言羽當上了省委組織部機關幹部處處長,也可以說成了他的後任,關係就似乎更進一步了。

賈士貞撥通了電話:"喂……"

"唷,是士貞部長啊……"

"老弟,你現在講話方便嗎?"

"什麼事?"

"是這樣,我剛從錢部長那兒出來……"

"我知道,你馬上要出國深造……"

"哎,你……你知道西臾市的工作怎麼安排的嗎?"

"你呀!到時你就知道了,我不好說,有些話也是道聽途說,所以……"不知為何,卜言羽有些吞吞吐吐的。

賈士貞自然知道組織部門的規矩,卜言羽不肯說,自有他的難處,他也就不再追問了。掛了電話,他的心又沉下去了,連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擔心什麼。這樣的事無論擺在誰身上,都會感到興奮。參加美國高級管理幹部培訓班培訓,回來後為什麼還非要當這個市委組織部長呢?然而他的心裏總是梗梗的,隻得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在西臾這半年多時間,整天風風火火的,不是有人找上門,就是電話手機不斷。這會兒孤身一人走在省城的大街上,誰也不會注意到他是個大權在握的市委組織部長。他反而覺得有些孤寂,玲玲也上班去了……他正尋思著該往何處去,突然手機響了,打開手機的翻蓋,看了看號碼:"喂……"

手機裏傳來了女人的聲音,賈士貞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不知為何,這個讓他再熟悉不過的女人的聲音,突然間讓他的心髒改變了跳動的節奏。

"士貞,你現在在哪裏?"

賈士貞沒有回答她,竭力平靜一下自己的心跳,手機裏又傳來女人那嬌柔的聲音:"喂,是士貞嗎,怎麼不說話?"

"哦,是一蘭呀!"賈士貞覺得心跳平緩了一些,像一陣和煦的微風慢慢吸進又呼出,"我,從省委組織部剛出來。"

"怎麼,你已經回省裏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賈士貞猶豫了片刻,在這一刹那間,從昨天回來後的一些細節都毫無阻攔地闖進他的腦海:去中央黨校學習的事攪得他心神不寧,昨天一夜和玲玲夫妻倆真的是同床異夢,他哪裏有心思去考慮周一蘭呢!剛才在錢部長那裏,雖然已經知道省委對他的問題做出了新的決定,但是錢部長的話中有話,他的心裏並沒有完全踏實下來。賈士貞知道周一蘭的責備,實際上是關心,是一種親切。於是這通電話又讓他覺得來得似乎很是及時。

"這不,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你卻搶先給我打了。"

"你給我少來了!不會撒謊的人,居然也學壞了。"周一蘭說,"玲玲呢?"

"人家不上班嗎!"

"那你……"周一蘭猶豫了一下,"現在你和誰在一起?"

"沒別的人,隻有我自己,無聊得很!"

"我不相信,若真是這樣那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說不定正是花團錦簇,前呼後擁呢!"

"一蘭,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真的,連駕駛員都回去了,老實說,今天中午連飯都沒地方吃!"

"真的!"周一蘭興奮起來了,"那我請客,你來做東,咱們還像過去一樣,暫時取下你那市委組織部長的麵罩,和我一起過一下百姓生活,怎麼樣?"

賈士貞突然覺得自己剛才有些失言了,說實在的,自從和周一蘭相識以來,他總是在竭力回避著這個不該闖入他生活的女人。特別是當他得知周一蘭身世之後,他不僅僅是同情她的悲劇命運,甚至覺得自己應該來拯救這樣一個漂亮女人。然而,每當這種奇怪的念頭出現時,他又總是用理智去控製自己。當他離開省委組織部,去西臾走馬上任市委組織部長後,地位變了,工作環境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整日忙得連放屁的空都沒有,自然周一蘭也漸漸地從記憶裏遠去了。偶爾想到當初在省委組織部的一些人和事,他也不去深思,反倒覺得新的平靜與安寧。在此之前,他真的沒有想到是否要和周一蘭聯係。現在,周一蘭的電話像是突然把他從睡夢中驚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