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家顯然也不是個多話的,隻甩了一下手臂,就要甩開高偉扶著的手。
這邊高新一看,這人的手臂上麵既然破了一塊皮了,顯然是剛剛擦到地麵上了。他心裏起了愧疚,趕緊道:“大爺,我送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吧,把傷口包紮包紮。你別擔心,醫藥費都是我出的,不會騙你。”
“不用了。”那人一口拒絕,說著就要走。
“哎,您先別走啊。”張慧芬見自己兒子和男人跟一個老人家拉拉扯扯的,擔心兩人嚇著人家了,趕緊從車子裏下來了。見人要走,忙叫住了。“老人家,您別擔心,您身上的傷口是我兒子造成的,我們就得負責任。”
“是啊,大爺。”高新趕緊道。
“我是真的沒事。”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狠狠的回頭瞪了一眼張慧芬他們。隻不過在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後,瞳孔突然縮了一下,眼中滿是吃驚。
張慧芬見著他的臉後,頓時覺得有些熟悉。不過她倒是沒想起來,隻道:“老人家,我們是不是見過麵啊。我之前也在這一帶住過的。”
聽著這聲‘老人家’,那人臉色一青,顯然有些憤怒。
張慧芬見他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從包裏掏出了幾百塊錢出來遞過去放在了他手上,“既然你不想和我們一起去醫院,這些錢你就拿著吧,找個時間自己去看看。”
這人僵硬的低著頭,看著手裏的錢。
高偉見狀,微微眯了眯眼睛。他不動聲色的打量了這人一眼,然後伸手攬住自己媳婦的肩膀,笑道:“好了,我看人家還有急事呢,咱們就別耽誤了。高山他們還等著呢。”
張慧芬笑著點了點頭,跟著一起上了車子。
高新見爹媽都上了車子,也趕緊跟著上車子坐到了駕駛座。他看了眼發呆的老人家,然後把方向盤打了個轉兒,就把車子調了個方向,從那人旁邊直接開走了。
坐在車上的張慧芬腦袋裏一直不大平靜。她一直想不清楚到底這人是誰,但是又覺得應該是認識的人。
那個人……
“媽,你可得記得幫我和蘿姨說我和月月的事情啊。”高新還不忘了提醒自己老媽要幫著追人家姑娘。
對了,是薛邵!
張慧芬心裏一緊,隻一瞬間,一隻大手握了過來,牽住了她的手。“不舒服嗎?”高偉擔憂的看著她。
“沒事。”張慧芬笑著搖頭。她靜靜的靠在高偉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想著剛剛見過的那張臉。
是啊,越想就越熟悉,原來是薛邵。沒想到一晃二十年過去了,他竟然變得自己都認不出來了。也許是自己刻意的不曾去記得他吧。
畢竟在自己的人生中,這段經曆並不算美好。自從嫁給高偉之後,她就更加一心一意的守著這個男人,守著這個家,對於曾經的一切都恍如一夢一般。有些人和事也在被她刻意的忘掉了。
此時,她倒是要慶幸自己的記憶力差了,要不然剛剛若是認出來了,該如何自處?即便高偉說不在乎,但是在自己的兒子麵前介紹自己的前夫,也不算是一件好事。
想到這,她輕輕的提了提嘴角。
高偉一直看著她,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想到什麼高興的事情了?”
“沒有,就是覺得,我兒子這腦袋沒隨了我,其實也是好事。”她隨口說了一句高偉常說的話。
高新卻笑嘻嘻道:“媽,我最慶幸的還是我長得像你,要不然我頂著我爸那張臉,還真是不好意思去追人家小姑娘。”
“臭小子,你說誰呢?你媽都被我追到手了,你還敢質疑你老子的相貌?”
高新一臉無畏道:“你就吹牛吧,我都聽我李叔說了,當初你為了娶我媽,都裝孫子了,哈哈哈哈。”
“臭小子!老子回去非得好好收拾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高偉氣的臉黑乎乎的,心裏又怨著李高山這個老小子竟然下自己的老臉,看他到時候怎麼把他閨女搶過來當兒媳婦。
此時荒涼的水泥路與車裏的熱乎乎的情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薛邵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離開的方向,一直站了許久許久。
如果不是手臂上麵傳來的痛楚,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場夢了。他竟然看到了張慧芬,這麼多年了,自己竟然還能清晰的記住她的容貌。
想著她剛剛一口一個老人家的叫自己,薛邵心裏一陣的苦澀。
他張開雙手,看了看自己粗糙的看不出原形的手掌,又從地上的水坑中看到的自己佝僂的身子,滿頭的白發。
難怪慧芬會認不出自己,就連自己,都想不出自己當年的模樣了。
想著剛剛看到的張慧芬,她衣著光鮮,身上的衣服都不起皺,一看就不便宜。而且二十年了,她竟然都沒怎麼變,還是當初的那個樣子。說話的聲音還是溫溫的,為人處事也是善良大方。
他還記得慧芬的廚藝好,那時候自己出去跑業務,每天累得慌。慧芬心疼他,就給他變著法子的做菜。有一段時間,他深夜回家,慧芬都半夜爬起來給他做飯。而那時候他之所以深夜回家,是為了去陪著高敏母女。
想想當年自己的所作所為,薛邵心裏一陣的絞痛。
原來當初兩人結婚的那段日子,早已深入心中了。隻是他為了追求自己的執念,所以瞎了眼,看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以至於失去了這個女人。
剛剛那個男孩子應該是她的兒子了,如果當初自己不和慧芬離婚,孩子應該也差不多了,也許還會比他大一點。那時候,兩人才計劃著要個孩子呢。
而站在慧芬旁邊的那個男人……
薛邵佝僂的身子突然又向下垂了一點,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一切,終究是屬於了那個男人。
這些年,自己總是做夢,夢著自己根本就沒有和慧芬離婚。兩人一起兢兢業業的在阿蘿的廠子裏工作,一個做刺繡,一個做業務,生活越來越好。他們還生了個大胖小子,滿屋子的跑著喊爸爸媽媽,等孩子長大了,他們就在縣城買了個小鋪子養老,兒孫滿堂。
夢醒後,隻有蒼涼的淚水,還有滿室的漆黑。
“薛老哥,趕緊上工了。”從遠處傳來了工友的喊聲。
薛邵趕緊抹了一把臉上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趕緊著往工地的方向跑了過去。不管怎麼樣,他還得努力掙錢,閨女如今要出嫁了,他還得準備嫁妝呢。雖然不是自己親身的,但是叫了自己這麼多年的爸,好歹也是自己最後一點念想了。
這麼一段插曲並沒有在張慧芬心裏造成什麼影響。
跟著薛蘿一起回了省城之後,她就尋了個機會和薛蘿提了自己兒子的事情了。
雖然已經相交多年,但是想著自己是惦記人家閨女的,所以總有些難以啟齒。好不容易說完了之後,她又有些忐忑。
“高新喜歡我們家月月?”薛蘿很是詫異,眼神滿是不相信。倒不是她不相信自己閨女的魅力,而是覺得兩孩子這從小就沒有好好相處過,一見麵就鬧騰,這怎麼著也看不出什麼感情啊。
難道現在年輕人表達感情的方式都這麼特別?
見薛蘿不相信,張慧芬趕緊替自己兒子保證,“他說他已經考慮好了,已經下定決心了。”接著又把自己兒子之前說過的話一字不漏的說給了薛蘿聽。
薛蘿聽完之後,倒是沒有立馬表態。雖然她也挺喜歡高新這孩子的,不說高家的門第了,就說高偉兩口子這為人處世的作風,她都樂意把閨女給人家照顧。
但是……這一切都要看孩子樂不樂意啊。現在年輕人思想前衛呢,她可不敢擅自做主。
所以對於張慧芬這邊,她隻能給了一個中肯的答複,“我沒聽月月說過,我得先和她談談,女孩子的心思總是比較細膩的。”
張慧芬見她答應去問,就知道這事情是成了一半了,最起碼丈母娘這關試過了。
她趕緊道:“行,你幫我們家問問,不管成不成,咱們兩家的交情不變。”
“這個是當然的。”薛蘿肯定道。
吃完晚飯後,薛蘿就給自己閨女打了個電話了,電話中,她把張慧芬替高新提親的事情說了一番,末了也不忘問問她的想法。
“其實我覺得還不錯,高新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人好可靠。他爹媽都是正派的人,你去了他們家,肯定不錯。”這是薛蘿給自己閨女的意見。
月月這邊卻立馬苦著一張臉,“媽,我比他大啊,我可不想要姐弟戀。再說了,那小子從小就沒有讓我好過過,要是真的和他成了一家人,我不得被折騰半條命啊。”
“呸呸呸,說什麼呢。”薛蘿不悅道:“反正我就是告訴你這件事情,再說說我的看法。至於你這邊什麼想法,你自己決定把。我和你爸爸都不是古板的人,你自己追求什麼我們也從來不阻攔。但是你也要想清楚到底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愛情這種東西,你聽著玄妙,但是真的過起日子來,你就會發現,其實是個很現實的東西。你現在還沒有經曆過,所以總是想著很美好,認為自己會遇上浪漫或者刻骨銘心的愛情,但是等你結婚後就會發現,細水長流才是真的愛。你現在之所以覺得高新不適合,無非是覺得自己會遇上合適的人,而且從來沒有把高新往這個人身上想,所以會給你帶來一種誤導。月月,不管你以後的決定是什麼,現在你應該公平度對待高新,把他往可交往的對象方麵考慮,也許會有不同的看法。”
為了讓女兒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薛蘿愣是呼啦啦的說了一大通。
電話這頭的月月卻沉默起來。
她咬了咬嘴唇,顯得很糾結,又有些不相信。半響,她才道:“媽,這種事情我也不能保證,我先試試看吧。”雖然她覺得試不試結果都一樣,但是為了兩家的情分,她還是不願意做的太難看了。
高新那個臭小子,怎麼可能會是適合自己的人呢?
月月這邊沒有做出決定,薛蘿也沒法子肯定的答複張慧芬。“這事情就看兩孩子的緣分吧,咱們大人也不能過多的摻合了。”
張慧芬是個明白事理的人,知道這事情強求不了。“我也是這麼想的,兒孫自有兒孫福。”
雖然如此回答,張慧芬心裏卻有些犯難了。她兒子那個執拗的個性,這回頭該咋辦啊?
不過顯然高新比她想象的要堅強的多。
聽了這個答複後,倒是顯得很高興,“哎喲,我還以為會直接拒絕呢,沒想到這丫頭竟然會同意試試,這就是好狀態啊。”
看著自己兒子笑著咧嘴的樣子,張慧芬有些接受無能。她哪裏知道,她兒子一早就準備好了作死的結局了,沒想到竟然真的守得雲開見月明,讓人家給開了一點點的小縫隙。
“我要是不把這丫頭給娶回家,我就不姓高了。”他滿臉的壯誌酬籌。
“不姓高,你姓什麼?”高偉黑著臉站在他身後。
某人得意道:“我姓李!要麼嫁過來,要麼入贅,反正都是我媳婦!”
“滾你個兔崽子!”高偉毫不留情的一腳踹了過去,直接將人踹到了牆上趴著。
張慧芬驚嚇的趕緊去扶自己兒子,待看到自己兒子臉上的鼻血後,頓時瞪大了眼睛。
高偉摸了摸自己的鼻血,然後滿臉委屈的看著自己老媽,“媽,我爸把我打得流鼻血了。”
接下來,高偉就被安排單獨睡一間客房了。好在薛蘿家的房間多,倒是不用他擠沙發。
兩人的假期畢竟是有限的,在省城休息了兩天後,就要趕著回b市那邊了。
臨走的時候,高偉還不忘了給自己的兒子加油打氣。
高新摸了摸鼻子,什麼話也沒說。
倒是張慧芬和薛蘿又說了好多話。見麵的時候,感覺什麼都不需要說,但是每次臨別的時候,總是感覺有許多說不完的話。
直等車子進站了,高偉才摟著自己媳婦上了車了。臨上車的時候,他還不忘了給李高山一個挑釁的眼神。
李高山眯了眯眼睛,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薛蘿歎了口氣,和高家的這門婚事,她是樂見其成,就是不知道閨女清不清楚了。這一切,還真的得看小輩們自己了。
月月自然是很不看好高新的。
自從從自己媽媽那邊知道了高新那小子對自己的企圖後,她就有心避開了。但是感情這種東西,實在有些莫名其妙,無法捉摸。
先前不知道的時候,她就壓根不把高新當異性看,當然也不是女人,而是作為一個完全不用考慮性別的生物體。
但是現在知道了高新喜歡自己之後,她這小心肝就不受控製一樣,每次遇上高新,還沒說話呢,就撲通的跳個不停。害的她連裝高冷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在宿舍的姑娘們談起學校的某個帥哥的時候,她也會暗自把高新拿出來比較比較。等比較完了,她才發現,自己竟然把高新當做男人了。
有一就有二、這樣的事情多起來了,連月月自己有有些害怕和緊張了。
高新向來機靈,哪裏還看不出這裏麵的門道。眼看著姑娘自己開竅了,他也趕緊的加大馬力,每天寫情書,在宿舍樓下接,然後看姑娘的課程表,見縫插針的去糾纏。
果然他爹說的沒錯,姑娘都怕纏。
被纏的沒法子的月月隻好繳械投降了。
“高新,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我不是都讓我媽和你媽說了嗎,我想娶你啊。”
見高新這麼直白,月月心裏陡然一緊張,臉又騰騰的紅了起來。她低著頭道:“可是你比我小,而且從小就和我不對付,就連在一個學校,也常常和我作對。”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是愛吧。
聽著月月這麼說,高新有被打擊了,“我就比你小了三個月,可是我長的比你高大,我思想比你成熟。再說了,小時候和你鬧,也是因為覺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鬧鬧更高興嘛。而且我為了和你一起,都沒有去當兵,而是和你一起報了軍校呢。要不然我怎麼會千裏迢迢的放棄b市的軍校,跑到這邊來?你要說起在學校你和你作對,真是冤枉我了。你哪次找我,我不是屁顛屁顛的就跑到你麵前了。要是說食堂管你吃飯這事情,還真不是我的錯,大舅子早就吩咐過了,要是讓你瘦了,就絕對反對我,我被人拿捏住了,自然隻能硬著脖子幹了。”
大舅哥,不好意思,把你賣了。
月月沒想到事情和自己想的都不一樣。這樣一聽,還真是喜歡自己的樣子。
她沒有被人追求過,曾經倒是收到過一些情書,但是那些寫情書的人第二天就都來說是寫錯對象了,讓她很窘迫。如今有這麼一個人站在自己麵前,袒露自己這麼多年喜歡和付出,心裏不感動是假的。
而且……她偷偷抬頭看了一眼高新。而且仔細看看,他長的也算是英俊的,人也高高大大的,整個學校都沒有他這麼好看的體型了,各方麵的成績也是學校裏麵的翹楚。
這樣一想,倒還是自己差了那麼一點了。
她微不可微的點了點頭,“我,我們先試試看吧,要是不行,就還是當朋友。”也許媽媽說得對,給一個公平的機會,才不會留下遺憾。
高新一聽,臉上頓時大喜,大步往前麵邁一步,雙手一伸起來,就把月月整個人都舉了起來。
他使勁的轉著圈兒,大聲的哈哈大笑。
兩人戀愛的事情倒是都老老實實的告訴了家長。之所以告訴坦白這件事情倒不是因為兩人決定終身大事了,而是想給家長們打個預防針,免得以後兩人真的分手了,會給兩家人的情分造成影響。
高偉當即打電話給月月,“丫頭,放心吧,以後就是你甩了高新,我還是拿你當閨女一樣疼。”
張慧芬倒是顯得溫和多了,“我和你媽媽說過了,小輩的事情自己做主,不影響我們。隻要你們開心就好了。”
有了兩人的保證,月月的心理壓力也小了許多了。
她又給自己的爸媽打了電話。
李高山一聽是她打過來的,趕緊過來搶了手機,“閨女,是不是那個小子強迫你的,好小子,難怪整天往咱們家跑,原來存的是這份心思。早知道這樣,我肯定打的他找不到咱們家的門。”
“你走開!”薛蘿氣這拿過了電話,還不忘橫了他一眼。聽著電話裏女兒的聲音,她的臉色也放柔了。“月月,別聽你爸爸瞎說,他現在正吃醋呢,覺得自己的寶貝閨女被人搶走了。不過高新的這件事情,我是支持你的。當然,我希望你是在考慮好了的前提下做出的決定。你現在可以明確的告訴我,你考慮好了嗎?”
薛蘿覺得,自己的女兒雖然腦袋沒有兒子那麼靈光,但是也是一個執著的人。如果認定了東西,想要放棄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相信高新那小子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現在才樂得找不著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