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顧想著,百枝端著一杯溫水,拿著藥來找我。
“雅子,洗澡水放好了,先把藥吃了,然後去泡個澡,早點休息吧。”
我接過藥,歎了口氣,感覺藥粒的數量又多了。吞下藥,將水杯遞還給百枝的時候,突然記起她今天對叔叔說的話:
“如果結果注定是壞的,那我更願意給她自由,讓她去做她想做的所有事!”
百枝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結果注定是壞的?
頭有點疼,不管什麼意思我都不要再想了。
浴室裏水汽蒸騰,我站在鏡子前,用蓮蓬頭將鏡子上的霧氣衝掉。
看著鏡中的自己,手輕輕擋住胸口中間那道長長,略微凸起的淡粉色疤痕。它是我曾曆經生死的證據,也成為斬斷我所有欲望的利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提醒我,有些事不可以去做,有些念頭不可以去起,如今,它似乎在告訴我,有些人……不可以去想。
吹幹頭發,躺在床上,關上燈之後才發現,黑暗中的我根本無法入睡。
腦子裏全是三井壽的影子,他拒絕向美智子道歉時狠狠撥掉我的手時的樣子、他在醫院天台去撿三仔的樣子、他剪短了頭發站在陽光下的樣子、他在籃球場邊捏我臉的樣子,還有剛剛他拉著我奔跑的背影、他流著汗的側臉,耳邊全是他和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即便我把頭蒙在被子裏,依舊聽得清晰無比。
與他交集的每一幕,說過的每句話就像電影一樣開始在心裏重複閃現。
美智子!
現在的我,該怎麼麵對美智子?!
如果她知道我現在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三井壽,她會怎麼看我?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與厭惡,擁有這種念頭無疑就是對美智子的背叛。
車窗上,我看到映在玻璃上的我的臉。我又回到七歲那年,正安靜地坐在爸爸的車裏。七歲的未來與我並肩而坐,她手舞足蹈,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爸爸媽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我看著她健康紅潤的臉色,看著媽媽開心的側臉,心裏覺得好踏實好溫暖。
“雅子,你看我的頭發,黑黑長長的,多漂亮,以後你也留長發吧,跟我一樣的長發!”
突然,未來摸著我的短發說。
“還是不要了,我比較喜歡短發。”
“媽媽,雅子說不要!”
未來朝媽媽撒嬌。
“雅子,你拿走了未來的心髒,就應該替她而活,你就是她,你應該按照她喜歡的樣子生活,不是嗎?
“……”
“雅子,媽媽好想未來,你可不可以留長發,可不可以讓媽媽看看未來長大的樣子?”
“……”
“未來,你最近怎麼都不笑了,媽媽好難過!”
“媽媽,請您認真看看我,我不是未來,我是雅子……我不會講可愛的笑話,不會跳漂亮的舞蹈,不喜歡長長的頭發……因為我是雅子!”
我知道我又在做夢了。
睜開眼,卻看到美智子坐在床邊看我。
“這麼晚,你怎麼會在這裏?”
“雅子,我們真的是好朋友嗎?”
“當然!”
“那你為什麼要瞞著我?”
“什麼?”
“你是不是也喜歡三井學長?”
“……”
“你就是個大騙子!隻一心要看我笑話的騙子!”
“我沒有!我……我沒有喜歡他,或許……或許隻是一時的好奇!對,一定是對他好奇而已……我根本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我沒有要瞞著你,美智子,我很抱歉!”
“大騙子!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了!”
說著,美智子突然就不見了,可是她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回響。
我掙紮著坐起來,摸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發現自己又醒了,卻是坐在籃球場邊的長椅上,手裏抱著三仔的窩,裏麵空蕩蕩的,隻剩下兩三根三仔的落羽。
“三仔,連你也飛走了是嗎?連招呼都不打……你們都要走了,剩下我一個人,我該怎麼辦呢?”
“白癡!”
三井壽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誰讓你這麼愛多管閑事!”
我回過頭,他站在我身後,高高的身子擋住了刺眼的陽光。他伸手在我額頭上敲了一下,俯下身子平視著我。
“不是你對我說的嗎,不開心的話,就回去打籃球!現在我已經回來了,你呢?還會來找我嗎?”
我看著他清澈透明的眼神,眼淚奪眶而出。
這次,是真的醒了。
這裏沒有媽媽,沒有美智子,也沒有三井壽,隻有我自己。
陽光從窗簾下的縫隙裏透進來,一條刺眼的光將房裏的黑暗劃開,無數微塵在那條光線裏飄蕩,無著無落。
摸了摸臉,上麵幹幹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眼淚就隻存在於夢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