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碰碰錢,其實不是什麼新奇的玩藝兒,它隻是流傳於長江中上遊流域的一種古老的巫術,那裏隻要是上了點年紀的人,幾乎都知道。可是伊哥兒第一次在鄉下曾外婆那裏見到它的時候,還是完全驚呆了。他實在搞不明白,那樣一枚普普通通的銅錢,為什麼會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控製著似的,活了一樣自己跳動起來。那簡直太神奇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說什麼他也不會相信。城裏的孩子平常隻知道追星趕時髦,或者自我標謗為讓人看了眼暈的“新新人類”,什麼時候聽說過這些?如果把這種神奇的占卜術帶回家,帶進他們學校,那麼班主任“美麗姐”盛美美什麼時候能把滑板還給他,他的滑板運動隊能不能組建成功,校長“老帥哥”會不會批準舉辦今年的校園狂歡節,老爸老媽平時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下個禮拜的語文測試將會考哪些內容,那幾個小混混明天早上會不會在校門口欺負女同學,究竟怎樣才能贏得班花淩波仙子的好感,美國佬到底會不會揍伊朗,二零零八年奧運會中國能得幾枚金牌……咳喲,能夠解決的問題簡直太多太多了!
但是,想學這玩藝兒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首先老媽杜萍女士不允許他跟曾外婆在一起,對於這一點,伊哥兒小時候一直不理解。雖然曾外婆的住處離他家還不到一百裏,但是長到這麼大,伊哥兒總共才見過曾外婆一麵,那還是去年四月初八,外公外婆四十周年忌辰那天。他現在算是明白了,他的曾外婆實際上就是一個巫婆,按照那一帶鄉間的說法,就是“跳大神”的。而且她還不是一般的巫婆,在那一帶鄉下,沒有誰不知道她的大名。有關她的種種神秘傳說到處流傳。比如說,她一年四季行巫為生,已百歲高齡,仍然一個人獨居在鄉下一座神秘的老屋中,雖然她如此高壽,可她的女兒女婿也就是伊哥兒的外公外婆,卻在生下伊哥兒的老媽不久以後就死去,人們都說,是她憑借巫術,向自己的女兒女婿“借”來壽,才使得自己活得如此長久;比如說,雖然她家也跟別人家一樣鍋台齊全,可幾乎從未有人看到過她家的煙囪冒過煙,人們懷疑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比如說,無論寒暑,她總是穿一套舊式夾衫,狗熱得吐舌頭的大熱天不見她流一滴汗,鼻涕凍成冰棍兒的大冷天卻也不見她發抖,也從未有人見她去赤腳醫生那裏打過針、吃過藥;再比如說,她住的地方蚊子、蒼蠅、老鼠皆無,連飛鳥也離得遠遠的。
總之杜萍女士不喜歡甚至是從心底裏憎惡這位從小把自己撫養大的祖母,所以她中專一畢業,就義無反顧地留在了城裏,再也不肯回去了。而曾外婆也從未到伊哥兒他們家來過。如果伊哥兒平白無故地提出去看望曾外婆,那換來的肯定是老媽一頓雞血淋頭的嚴重開導,她是怕曾外婆把那一身烏煙瘴氣傳染給他,她肯定從小就對這些十分厭惡。
然而不管迷信不迷信,一枚普普通通的銅錢到底為什麼自己會動呢?它可不像哈利-波特手中的魔杖,來自於某個魔法商鋪或哪所魔法學校。那隻是一種普普通通的銅板,許多人家都有。
伊哥兒冥思苦想了兩個禮拜,終於想出了去曾外婆家的理由。他找來了一堆少年作家寫的小說,什麼《月光魔盒》、《魔法師的驚魂夜》、《豬九戒曆險記》等等,一本一本地請老媽過目,問老媽有什麼感受。
從一見到伊哥兒捧出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書起,老媽的細粉條眼刷就瞪成了大肉丸子,本來就夠長的鞋拔子臉硬是噌又掙長了兩公分。伊哥兒頭皮直發麻,可還得硬著頭皮繼續請教下去。可能是童年生活不幸的緣故,老媽的性格總有些怪怪的。他知道,按照以往的步驟,老媽接下去得像外交部女發言人那樣,大義凜然地來個開場白。再接下去,就會跟京劇上的銅錘花臉那樣,突地來聲能把人嚇出尿來的斷喝。當然,伊哥兒算計好了,決不能傻等著她上演銅錘花臉,在她扮完女發言人後就跟她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