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開始的時候,你不知道何處是停,何處是覆滅。
明明幽暗陰森的洞穴裏,偏有聖光灑在荊棘臉上,她好像新生的生命,剛剛變幻出形態,叫人無法徹底睜開眼來瞧個分明。
鋥光瓦亮的印堂深處,腦子沒在轉。荊棘一開始以為隻是普通的睡了一覺,悠忽間發覺這一覺她睡得太久,猶似還在夢裏。各種光怪陸離的景象彙入腦海,是她這一生的記憶,卻如同別人強行灌輸給她的一樣。
從盤古開天地時期起,她就一直很沒存在感的在鴻蒙世界中徜徉盤桓,直到有一日被師尊通天教主誤當成島嶼落戶下來,才開始了具體修行。通天授徒傳道時,有教無類,包括島上的一切鳥獸蟲魚都能受益三分,其中最特殊的一個,自然是每句教誨都能聽在耳內的“金鼇島”本身。這道靈智就是幼生期的荊棘,每每遇上疑難時她就越是覺得修行不夠,終於在某一日化出身外化身龜靈聖母,正式拜於通天門下。
沒人知曉她的本源真身竟是被世人拿來與闡教聖地昆侖山相提並論的那座金鼇島。荊棘本也以為自己就是生的這副模樣了,大概是仙山靈石生出了靈智,後來才發現原來縮在殼裏的四條手臂是可以伸出來的,直到她用著如本體縮小了幾萬倍的身外化身去拜會師尊時,才知自己的身份原來和千萬年來總往身邊湊的那群圓不溜丟物體一樣。
好吧,她是一隻龜!
還在慢慢整理思緒的荊棘,撫額惱道,“該不會還在夢裏沒有醒吧?本姑娘玉樹臨風、瀟灑倜儻、胸襟廣闊、臂彎強勁,怎麼會是烏龜呢?”
荊棘頹廢著的臉,正好讓衝進來的婠婠看到,當即嗬暖問寒,猶不緊張。
“別,別再碰了。”荊棘左支右擋,深感煩困的連連叫道。若早知這樣,她不該惹這些凡人的,如今別的不說,隻一心想到:萬一一不小心變出龜殼來,露出烏龜尾巴,丟都丟臉死了。
婠婠知道荊棘沒有惡意,就咕噥道,“奴家擔心你嘛。”
荊棘隻將一個敷衍廖廖的笑容掛在臉上,腦袋裏畫的全是烏龜,龜甲、龜紋、龜殼、龜蛋。
對了,龜蛋!這簡直豈有此理,烏龜是下蛋的呀。看來她隻得把頭縮起來向老天爺起訴:我怎麼能是烏龜呢?我不能是烏龜的呀!以後婠兒、村姑要怎麼辦?
這一下,婠婠像被兜頭澆下一盆冷水,恩愛、關切,什麼心思都沒有了,橫荊棘一眼道,“你忘記看我了。”婠婠依舊嬌豔如花,眼前這人卻連目光都沒在她身上停留一刻,瞥一眼都不曾有。
荊棘一下驚醒,這才將頭抬起。深知婠婠生氣,卻毫不尷尬的牽過她的柔荑,不屑解釋,飛快的抱住她索吻,哪管天旋地轉、日月將傾,先灑一把柔情蜜意。一吻既終,才以憐惜熱切的眼光看向婠婠,極其誠摯的問,“你的嘴唇好苦,怎麼了嗎?”
婠婠暗地裏做個深呼吸,爽朗的笑著回應,“不管了,什麼事都沒有,你醒過來就好。反正甜是為你,苦也是為了你,奴家這輩子就算是毀了,也要毀在你的手裏。”
“別瞎說,你這輩子會過得很好。”荊棘摟緊懷抱,將婠婠的臉孔埋進自己肩窩裏,她知道那種裝出來的笑容持續不了多久,讓婠兒當著自己在麵強顏歡笑,是怎生該死?霎那間寵溺的道,“如果你過得不好,說明我還做得不夠。”
婠婠掙紮了一下,終於融化在荊棘懷裏,以往任何時候都分外清醒的頭腦此刻也失去作用,嘴巴動了動,再不說出破壞氣氛的話來。
師妃暄古井無波的臉蛋驀然緋紅,眼中卻透出濃濃疑惑,疑惑的並不是荊棘的變化,而是微惱於婠婠到底是把習武之人的戒心丟去了哪裏?才會沒發現眼前的秀寧小姐已根本不再是與她們同一層次的人物。
這種高山仰止的感觸,師妃暄生平曾有過一次,是在她六歲時麵見師父的那刻。那時的梵清惠境界超然,孩提時的師妃暄視其為神靈。而今她武藝有成、心境上漲,竟仍能從秀寧小姐身上感受到如斯巨大的境界差距。自己似乎一隻螞蟻,還是最普通的螞蟻,驟然被放在了上古時代的青龍玄武背上,怎不會瑟瑟發抖?
師妃暄悄悄繞到荊棘背後,對婠婠使個眼色。婠婠雖然遲疑少許,但也是發現了荊棘前後兩日所散發出的氣勢天差地別,遂把目光變得奇異起來,掙脫出荊棘的懷抱,上下打量。
“幹嘛一個兩個都這樣看我?”荊棘絕沒這麼遲鈍,生掰硬拗的轉移話題道,“對了,我是怎麼恢複的,好像有誰來過了吧。是哪位啊?我這腦袋,記不起來了呀。”叫她實在介意的是,烏龜不能和凡人在一起,還有這腦袋,可別一拍就給擠進了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