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兒,我到底耐不住了,搶白道:
——那你就放心一隻毛手毛腳的猴子下去東闖西躥?!
我感到洋三人微妙地笑了一下:
——你還不明白麼?盾之王正在下麵為你探路呢!我倒是忘了告訴你,十七年前就是它的父王將那件聖物送入這座廢墟的,你以為那裏麵都是些什麼?我們又為什麼要在你的腰裏綁根套牛的繩索?除了碎石就是鬆動的瓦礫,你若是踩空了一腳,便會跌入無底的深淵!往下看看,這座廢墟的高度,再望望周邊的林子,它在這片聖地之上就是絕頂!我們不用為一隻猴子擔心,但一個不知量力的人若是貿然下去了,我想你很清楚等待他的是怎樣的下場!
——你們就把聖物放在一堆隨時可能坍塌的碎石堆上?那樣一顆水晶雕刻出的脆弱的頭骨!
——水晶雖然易碎,聖物卻並不脆弱!它已存世幾個輪回了,如果真那麼不堪,恐怕早就粉身碎骨了!
我不想再聽洋三人這一套自負的誇誇其談了,他和我的這群閉塞的族人未免太相信聖物所具有的神力了,好像它也跟那猴子似的,已經靈俐到了能夠自保的程度!我使勁扯了扯腰間的繩索,扯得一條脊椎骨都扭痛了起來,這繩索是夠結實的,我對自己的身手也沒什麼顧慮,平日裏在佩藤莊園的主樓上攀上攀下的,屋簷下的燕子都比不上我。那會兒我就有些疑惑,自己怎會生得如此矯健,眼下到是明白了:敢情我是那猴子的後代,也就難怪了!
——鬆香枝都燒成灰了,該送我下去了吧?
陰鬱的老者躊躇了片刻,忽然把他的身子向我傾伏過來,我甚至感到那件寬大的黑披風在他枯瘦的胸膛上呼啦一聲,猛地扯向了身後,直到我倆的臉貼得非常之近,近得我已感到了他的呼吸,但我還是沒能看見他的麵容,因為背對著火把的照明,可他那賅人的目光卻直愣愣地戳在我的臉上,那是一種近乎凶惡的神情,又透著幾份絕望,我雖然沒有真切地看到,卻十分切膚地感受到了。
——是時候了,我的公主,你該向我保證,鄭重地許下承諾,這是必須的……你要保證,你不是為了私欲而冒著巨大的風險下入廢墟去求取聖物的……你要保證,你心懷著的是身為瑪雅人的使命感與舍生忘死的信念……你更要保證,今後,乃至永生永生,絕不將神之風采視為己有,你稟承的是守護的聖職,為此你可以犧牲一切……哦,我要說的是,除了犧牲的信念,你的心中不可再存有任何的欲望……
聽了這番無異於警告的提示語,我並沒有十分吃驚,因為我也知道這是自己理應去做的,而一絲不苟的履行洋三人的旨意更是我前去求取聖物的前提……但不知為什麼,我的內心卻充滿了氣憤,既不甘願又覺得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的荒唐:我將神之風采視為己有和終生守護它,為它犧牲所有,彼此之間到底有什麼矛盾可言?為什麼我不能兩種信念兼而有之?我當然明白,洋三人要我做的,與那些教堂裏的聖徒們日複一日履行的聖職毫無異處,不同的隻是,他們看護的是石雕或木雕的天主之像,說到底根本沒什麼價值,而我日夜護佑其側的,卻是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隻要你的目光觸及了它的光芒,你的全部欲望就將被點燃!
但是區別也正在這裏,那些異族的狂妄之徒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欲,不擇手段地想要搶奪神之風采;那麼我呢?我也承認,自己正是為了盡守護之職而被派遣到這個人世上來的,這樣說來,我與聖物不是與生俱來就存在著一種彼此附屬的關係麼?換句話說,我天生就是為守護它而締造的,那麼它呢?難道不是為了讓我盡守護之責而召喚我前來的麼?更何況,今天我即將付諸於行動的這次冒險之舉,也是天意使然,沉睡了千年的聖物將由我從這座險惡的廢墟裏親手取出,然後再用我的意念將它喚醒……那我為什麼不可以先將它視為己有,再去為它赴湯蹈火,為它舍生取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