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知道,他是想等著自己掛斷。沈梧也知道,少年總是將溫柔藏進讓人不易發現的縫隙裏。
“嗯。”沈梧笑著按下掛斷。
吃完飯後沈梧坐在桌前看書等著高涳。
風有點涼,立秋了天氣就是這樣,明明前一天還熱得要把人烤焦,結果今天就讓人感到秋的涼意。
但窗戶仍是開著的,沈梧認為這樣就可以多呼吸外麵的空氣了,因為他很向往窗外的世界。
他也有願望,和同齡人想考個好大學的願望不同。
他想去看看海邊的日出與海鷗;想看看丹頂鶴飛起時的晚霞;想看看山野間的石上清泉和夜間的螢火蟲;想看看草原上的雄鷹舒雲。
但是現在又有了改變,他想要和高涳一起,和高涳一起看看自己所期待的天地,那時高涳就是他專屬的領路人。
關門聲傳來打斷了沈梧的幻想,他知道高涳進臥室了。
但他還是不太確定,“在嗎?”
“在。”高涳拖著長音回答他。
沈梧聽得出來他的心情不太好,就在這一段時間中的轉變。
但是沈梧沒有問他,沈梧認為自己是沒有資格的。沒有資格去揭問他不開心的原因,畢竟有些原因是私密的,不方便。
屋裏很靜,是少有的尷尬,沈梧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不會安慰人,因為長時間不外出交往他沒有安慰過人,也沒有人安慰更沒有教他。
家人對他都是關心的。
明明平時無話不談,總有說不完的話,可偏偏現在一切話像是魚骨卡在喉間。沈梧討厭這樣的自己,他無奈地歎口氣輕聲說了句:“晚安。”
對麵的少年也隻是淡淡的回應了一句,“好夢。”
今夜有些冷。
皎月高掛林梢,初秋夜風微涼,順著窗子進來在長出壯大的枝丫,填滿整個昏黑的屋子。
最近身體還不錯,今天來醫院檢查。
沈梧坐在大廳等待檢查結果,鼻腔中滿是令他反感的熟悉的消毒水味兒。正是這股消毒水味填充了他大半個童年的回憶。
那時候的他還小,窗戶上的鐵柵欄像是牢籠。讓他覺得時間好漫長,其實回過頭來確實很漫長卻又是彈指間。
沈梧看了眼時間,差不多了,體檢單該出來了。
他取好體檢單和沈母重新回到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他的主治醫生是一位四十出頭的男人,帶著笨重的黑框眼鏡,眉頭微微緊皺,穿著白大褂,胸前別著名牌:李杬成
李醫生滿足了正常人對於醫生的全部幻想。
李醫生的眉頭逐漸緩鬆開,帶著淺淺的微笑和欣慰:“身體狀況不錯,免疫力和正常人的也差不多了。”
他放下體檢單看著沈梧,“按照這個情況下來小梧應該過一兩個月就能和正常孩子一樣出門上學了。”
因為從小身體不好,一直在醫院,主治醫生也一直是李醫生。時間長了,關係也密切起來。
雖說醫者一視同仁,但他們之間必定多些情分。
“謝謝李醫生!”
“謝謝李叔!”
沈梧和沈母一起道謝,心間的愉悅溢出。
“謝什麼!這是我當醫生的本分。”李醫生笑了,與剛才不同,此刻很爽朗,手上不停,“我再開點中藥,回去熬給小梧調理身子。藥是兩個月的,早、晚的,喝完就好了,不用再來檢查了。”
李醫生看著他們知道他們謹慎又加了一句,“要做體檢的話也不用一年一次了,四五年一次就可以。”
李醫生就是這樣,對於他的每個病人都盡職盡責。
他把藥單給沈母,“你先去取藥吧,這會我沒有病人了,有點事想跟小梧說點兒別的事兒。”
李醫生拍拍沈梧的肩膀,“一會兒直接讓他下樓去大廳找你。”
“好。”沈母接過單子看了沈梧一眼走出去把門關上。
李醫生呼出一口氣,笑著揉揉沈梧的肩膀,“你的病好了,把身體調理好就行了,時間挺快的,十幾年了。”
“我都是把你當成親兒子看的,才來的時候才這麼高,”李醫生用手比畫了一下,“那時候你還天天說想出去玩,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樣去上學。”
“馬上你就可以去和別人一樣上學了,你還可以去海邊看看、去濕地看野鶴、去山裏野營、去草原騎馬。”
沈梧看著李醫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輕吐一句,“謝謝李叔。”
謝謝他花費了十多年幫助自己戰勝疾病,謝謝他的照顧、關心,謝謝他對自己超出醫患關係的情感。
李叔拍了拍他,“謝什麼,你以後注意身體健康,希望以後你再也不會來醫院見我,我的話說完了,你走吧!”
沈梧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胸口微微苦澀,“……”
“走吧,注意身體健康!”李叔擺擺手。
沈梧轉過身來,衝著李叔鞠了一躬,“謝謝李叔,李叔再見!”
謝謝還是要謝的,醫生認為那是自己的本分,感謝卻也是患者的基本,二者並不衝突。
李叔這次沒再說什麼,受下了。
沈梧走出去關上門,一路來到一樓大廳。
心裏的這種感受是他沒有過的,那種痼疾痊愈後的歡喜和人與人之間分別的苦澀。
但無數次的別離卻才是生活的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