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久的沉默,何爺爺站起來,“你好久沒回家了,也去看看你爸爸,雖然我是他爸,是你爺爺,但是你爺倆的事,我插不了手,雖然你爸爸有很多做錯的地方,但是……唉……”

他點頭,雖然有些遲疑,“我抽空去吧,爺爺別操心了,其實我也有錯,但是我和爸爸之間的事一時很難說清楚。”

何奶奶在客廳喊,“老的小的,都吃飯了,蘇葉,今天有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何爺爺手忙腳亂的收藥材,喊他,“小子,要下雨了,快去把藥都收進來才準吃飯!”

何蘇葉覺得一下子回到了小時候,爺爺家院落裏盡是藥材,空氣中總是飄著蜜丸的香味。他曾經因為偷吃蜂蜜被罰看管藥材,然後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大暴雨,自己和爺爺奶奶亂做一團的收藥,雖然藥材沒有被淋到,自己卻成了個落湯雞,還感冒了幾天,但是那幾天,他天天都有蜂蜜吃。

蜂蜜罐總會見底,但是他相信,蜂蜜是不會見底的。

何蘇葉走的極晚,半路上,天空飄起了小雨,撲打在樹葉和窗戶上,如絲如線,綿綿不絕地低低淅瀝,他坐在公交車上,路上的燈光被雨點折的淩亂,恍恍惚惚,或明或暗。

從公交車下來,還有一段路程才能到家,他並不著急,隻是慢慢的在雨中行走。今天一天,他過得很累,很壓抑,過去的事情在腦海中反覆,他有些無力受挫的感覺。

他想淋淋雨,清醒一下。

關於自己的學業,自己的理想,和爸爸的關係,還有很多,需要他解決。

他逃避的太久了,終於有了決定去一一麵對。

忽然,一把藍色的雨傘遮住了他的視線,回頭一看,沈惜凡正在無奈的笑著,“哎呀,何蘇葉你太高了,夠不著,你愣著做什麼,沒看見我舉的很辛苦!”

微濕的劉海搭在額前,她的臉上是一片笑意,身體微微前傾,左手上捧著大捧的鬱金香,清一色的紫色,右手費力的舉著傘。

他連忙接過來傘,心裏有些東西在慢慢的融化。

每次看見沈惜凡,他都覺得她很快樂,起碼是無憂,他有些羨慕她,沈惜凡很喜歡笑,就是生病也是一副笑眯眯“反正能治好,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她的笑靨在大捧的鬱金香中,真的很甜美。

那捧鬱金香很美,但是有些刺眼,他突然介意起送她花的人,脫口而出,“誰送的?”

沈惜凡一愣,翹起嘴角偷偷笑,“什麼誰送的呀,酒店剛辦了一位千金小姐的生日酒會,剩下的鬱金香全被我拿來了,怎麼樣,好看不?”

何蘇葉笑起來,這是他今天第一個真心的微笑,“很漂亮,真的!”

她用手撥了一半過去,“喜歡就拿一半過去,反正不要錢的。”

他故意把傘向另一邊傾,牢牢遮住她的身子,“哪有女生送男生花的?小傻瓜!”

沈惜凡看看何蘇葉,再瞅瞅鬱金香,靈機一動,“這樣就好了,何蘇葉你先把花都拿著,然後把一半遞給我,說,沈惜凡小姐,請您笑納,這不就成了?又合情又合理!”

何蘇葉哭笑不得,“雖然是個好辦法,但是你不覺得實在是太麻煩了,我收下就是了!”

結果他真的拿著一半的鬱金香回家,他覺得自己有些傻,但是很奇怪,他第一次這麼有心的伺候那大捧的鬱金香,找花瓶裝起來,澆水,丟一顆維生素C進去。

他是個植物盲,從來對那些花兒草兒無心顧忌,連仙人掌他都養不活。

隻是,他希望,這一捧鬱金香的花期能夠長一點,等到枯萎的時候再把它們的花瓣風幹,做成書籤,應該會很美。

媽媽也是最喜歡鬱金香,恰巧她姓鬱,名年香。

他開始思索,是不是要和爸爸好好談一談,關於自己,關於未來。

角落裏撐著那把藍色的傘,小丫頭家原來在F區2單元7棟301,有一個看起來很和氣的爸爸,會跟他說小夥子回去喝點板藍根別感冒了,以及他沒見著,據她所說正在處於更年期、八卦的媽媽——很平凡又很幸福的家庭。

有時候,在他很小時候,他會想,如果爸爸媽媽不是大醫院主任和護士長會怎麼樣,是不是他就不要自己做飯,對著空盪蕩的家裏說爸爸媽媽晚安;是不是自己不用為難的和老師解釋為什麼沒有人來參加家長會;是不是在寫作文的時候,可以誠實的寫上“今天爸爸媽媽帶我去公園”。但是,他很早的時候就學會了接受現實。

不是認命,他知道,獨立,遲早都要學會,早一點和晚一點沒有什麼區別。

他是個早熟的、懂事的孩子。

隻是他原來巴望有一天,家裏會變得很熱鬧,有爸爸媽媽的歡聲笑語,但是現在都成了奢望,他覺得小丫頭身上有的那種家庭的幸福感,是他欠缺的,也是他渴望的。

他想靠近她,汲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