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顧憲成的故事(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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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萊斯利。他也很少出現在我的夢境裏,和他共處的那幾年宛若陽光下的露水般消逝殆盡。我望著他遠去的馬車,還在回想著他最後的那幾句攝人心魄的言語。我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情景,盡管這個使人不寒而栗的事件已經成真。

我並不能確定,翊鈞,改變你的或許不會是萊斯利本人。也許隻是因為我與他的特殊淵源,他秘密告訴我這一估計早就定下的方針。是的,這是完美無瑕的計劃,不戰而屈人之兵。將大明的帝王變為血族,卻不教會你任何東西就甩手而去,翊鈞,恕我直言,他們預想裏的你隻有兩個結局,一個是迅速的死亡,或許是在完全無知的情況下誤入陽光,或許是不能承受自己的變化而崩潰。這樣,大明會陷入一片混亂,他們乘亂而入,渾水摸魚;而另一種可能性,同樣是他們喜聞樂見的;你變成了嗜血的暴君,恰恰成為他們夢中的血族王國的最好統治者。

幸好,有我,或許說幸好有萊斯利,翊鈞你變得與他們設想的完全不同,再縝密的計劃也不免百密一疏。很快,在萊斯利走後不久,我開始運用與中央一些朋友的關係,把自己調回了北京城。我在身微言輕的位置默默蟄伏,請恕罪,我知道你麵臨的危險,卻沒有用任何途徑警告過你。因為經過長時間的思考,盡管我很不願意承認,但是毫無疑問把你變為我們的一員,是讓我見到你的唯一方式,也是拯救大明天下的唯一方法。

下麵的故事還要我敘述嗎,翊鈞?我們在北京城霧氣繚繞,夜色蒼茫的胡同裏,做著當年萊斯利和我做的同樣的事,而令我驚訝的是,在深夜裏四處遊竄的帶罪的靈魂絲毫沒有減少。那些時光或許對你來說足夠寶貴,是你永恒生命裏微弱的燭光,可對我來說,那隻能讓我想起萊斯利的臉龐,想起我要麵對的恐懼與痛苦。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麼,翊鈞。我們之間在最近有太多的誤會需要解除。

李如鬆如果能一輩子封口,我或許不會去動他,事實也是如此,他現在正在為大明的遼東邊防盡心盡力,當然誰也不能保證他會活到什麼時候,除了他自己。

至於結黨的問題,我不知該如何解釋,因為我早已經天真幼稚的把自己的所有想法和盤托出。是的,政治不是這樣的,我華夏幾千年來不是這樣運轉的,帝王的尊嚴與權力是不可僭越的。可是如果要有信仰,就必須懷有理想。信仰都是理想化的,所有的信仰在不相信的人看來,都不過是幼稚可笑的胡言亂語。翊鈞,我完全可以繼續和你鬥下去,但我明白這毫無意義。因為,隻要我想繼續,你根本無法勝利;況且,你也早已經看清楚王錫爵和那些以他為代表的人物,他們根本就不值得你一絲半縷的信任。

對,還有有關鄭貴妃的事情。這件事通過鄭貴妃從未練習過封閉思維的事實,我想翊鈞你已經完全得知,隻是想通過我的陳述得到最後的確認。是的,她來到我的住處,懇求我,她的眼淚與哀怨的眼神,都使人無法抗拒。我隻答應改變她,沒有答應過做她的導師。我從未再見過她,她選擇了獨自等待。你的嫵兒是血族的奇跡,她完全依靠自己掌握了一切,並終於等回了你的愛情。我曾經勸過她不要等的,我收回這句草率的斷語。

那麼,翊鈞,這就是你想知道的關於我的一切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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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憲成和我一起陷入了森嚴的沉默。我聽見嫵兒隱約的抽泣,回蕩在我與顧憲成之間冰凝的逼仄空間裏,就像陽光下必會消失的露水。而露水,正如我們岌岌可危的命運,即使僥幸躲過陽光的籠罩,也會在一群同類的撕扯下毀滅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