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陽初生,陽光穿過淡薄硝煙沐浴赤勒城中。城樓上,有滿臉憔悴的士兵整齊排列。他們用手中的刀兵反射著太陽的光輝,把整座城樓襯得更加讓人矚目。
刀光冰冷的城樓上,更加讓人矚目的一個人站立著。他的左右手邊是滄瀾的軍隊統帥和文臣首腦。而他的身後,是滄瀾人人望而敬畏的皇旗。
軒轅靈澈俯瞰北方戰壕,感受著從腳下傳來微弱的震動。這是數十萬人強有力的腳步,是戰鼓的擂動和軍馬鐵蹄的踐踏。
“敵人開始進攻了…還請陛下移步。”
舒洵看了看遠處黑壓壓的軍陣,低聲催促道。雖然他早已對密密麻麻的大軍進攻麻木,可並不代表有任何事情可以隱去他對君上安危的擔憂。
“今日之戰必然險於以往,還請陛下納丞相之言。”葉炎跟著舒洵道。
靈澈聞言回頭,他今日著的是一身戎裝,長劍懸於腰間。那高瘦的身形和清秀的眉目忽然讓人不自覺想到另一位離軍不久的將軍。
“在你們眼中,朕今天站在這裏是顯得過於魯莽了?”
“臣不敢。”舒洵和葉炎低頭道。
“既然不敢,何必再勸。”靈澈淡淡道。舒洵和葉炎對視一眼,都是讓陛下這一句話噎得不輕。
可畢竟是龍體安危的大事,就算葉炎見慣了靈澈身為太子之時像如今這樣在前線領軍,可舒洵畢竟幕僚出身,他還欲勸阻,靈澈卻把身體轉了回去。
“伯河之才非你二人能敵。”靈澈將舒洵的話堵了回去。
“既是關乎滄瀾最終命運的決戰,這城樓之上,如今也隻有朕能夠站在此處。”
這樣平靜的口吻,仿佛訴說事實一般。舒洵和葉炎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能力被輕看,反倒是對於靈澈的話有些無從反駁。
赤勒城戰場上若要找出能與伯河領軍能力相抗衡的統帥,恐怕除了未嚐敗績的明武帝,再無第二人選。
或許那個突圍而去的靖川將軍可以擔起大任,可如今音訊隔絕,生死未卜。倒是常常讓葉炎和舒洵扼腕長歎。
“葉元帥,當擂起戰鼓了。”
“是。”葉炎聞話開始傳令,靈澈的態度表露無遺,即使暗中做好了諸多準備。這一場宿命中最重要的決戰,明武帝還是親自抓住那把對敵的利劍。
滄瀾的鼓聲響起,在赤勒城的天地間對青川聯軍做出鏗鏘有力的回應。第七戰壕的滄瀾士兵聞聲而起,長矛敲打盾麵,長盾整齊擊地。一股盎然的戰意彌漫起來。
這樣的畫麵已經在赤勒城的每一條戰壕裏輪回了無數次。雙方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表達著對戰場對手相敬似的恨意。
聯軍的潮水已經開始加速,這支以強弓聞名於世的軍隊放棄了在衝擊中發動最擅長的箭雨,這是會戰開始以來麵對血淋淋的教訓所調整的戰術。麵對滄瀾人塔盾與戰壕鐵桶般的防禦,張弓搭箭隻會成為阻礙衝鋒的多餘動作。
不過聯軍的放棄卻成為了滄瀾軍肆無忌憚的資本。戰壕裏的士兵全然不論兵種,幾乎近七成的士兵手中都拿起了弓箭,甚至有許多弓顯得有些次品,上麵既無雕漆,弓弦都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這場盛大的戰爭打到了現在,凋零的不止是雙方原本雄厚的兵員,就連最基礎的戰爭物資都已經消耗到了極致。
而今日的滄瀾軍已經不在意這些消耗,哪怕是射過一箭之後長弓報廢,也好過今日一戰之後淪為原野上的朽木。
箭雨從戰壕裏衝天而起,像是從赤勒城這座巢穴裏倉皇離去的蜂群向四方幅散開來。青川和碧珊海的士兵頂盾前衝,潮水中翻起死亡的泡沫。
箭入皮肉的聲音已經聽得麻木了,同伴倒下的身影已經看得麻木了。隻要那根奪命的箭插入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聯軍士兵的臉上根本沒有一絲害怕的表情。
很快,負責四方陣地前鋒的第一梯隊都在箭雨之下倒下了三成。後續的二三梯隊開始跟進加速。這樣分段式的衝鋒是為了保持後續兵力的完整和速度。而第一梯隊的士兵,幾乎在每戰過後都所剩無幾。
伯河決定梯隊順序的方法是抽簽,一支選擇死亡率的簽。
聯軍衝過箭雨接近戰壕的一刻,滄瀾軍的長弓齊齊落地。整齊的盾陣和長矛再度入手。這樣的動作同樣麻木和整齊。對於收割生命卻有著驚人的效率。
盡管聯軍在戰壕的長矛陣前緩下了衝鋒的腳步,那無數血肉之軀成串一樣被長矛洞穿的場景沒有再戰場上重演,可是肉搏戰總需要第一個揮動武器的人。
青川的勇士揮舞刀劍向前,滄瀾的士兵毫不猶豫刺矛。三五根長矛總能被格擋開幾處,但隻需要一根,一個貫穿肉體的洞口,便能讓一個健壯的戰士死去。
當一根長矛洞穿聯軍士兵的身體後,手握著那根長矛的滄瀾士兵順勢往另外的敵人身上揮舞。善戰的青川士兵眼疾手快,往往一刀將那矛尖斬斷。陣中刀兵之聲不絕於耳,密密麻麻的矛陣收割著進攻者的生命,卻也在瘋狂的反擊下銳減著長矛的數量。
隨著如林的長矛漸漸稀薄,終於有聯軍的士兵突破封鎖跳下了戰壕。早有準備的滄瀾士兵整齊的把大盾前頂,巨大的衝擊力把跳入壕中的敵人撞得七葷八素,盾與盾微小的間隙之中,刀與劍毫不留情的刺出,在勇敢而魯莽的敵人身上捅出數個大窟窿。
聯軍第一梯隊傷亡慘重,麵對滄瀾軍這套依仗地勢和裝備的戰術有種無力之感。除去以往的火油投石之策外,七條戰壕進行的無數次戰役,傷亡比例永遠都是聯軍一方超出太多。
就在這前陣無功,後軍未到之時。滄瀾軍矛陣漸漸稀薄,第一梯隊尚未跳下戰壕的士兵忽然從腰間取下了一個不知何用的布袋。
解開那簡單纏繞的繩子,成千上萬的士兵將手中的布袋一甩。刹那間塵土飛揚,不知何種碎屑居高臨下般的湧入了戰壕之中。
咳嗽聲和混亂頃刻在滄瀾戰壕裏蔓延開來。士兵們舉盾的手遲緩了幾分,手中的刀劍偏了幾分。於是跳入戰壕之中的聯軍士兵,多了無數。
那些粉屑並不是毒藥,想要讓數萬人的軍隊人人隨身攜帶毒藥並自己配有解藥是一種難以想象的開支,甚至說沒有半載時間來準備也難以辦到。
那些隻是簡單的木屑和麵粉。巨大的塔盾能夠防禦刀劍,卻無法防禦這些從戰壕之上拋下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