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退了。”
舒洵和葉炎站在重新立於赤勒城頭,在漸漸稀薄的硝煙裏看到了聯軍頹然卻有序的行動。那不是以往鳴金收兵的退卻。而是四方陣地歸於一麵,整理行裝準備遠離此地的徹底退兵。
一個月前,這裏曾經陳兵百萬。今日過後,就算是勝利者也隻是一支殘師。整片原野裏隻有屍骨和殘兵破甲。向蒼天證實這一場戰爭究竟有多麼壯闊而殘酷。
葉炎的表情很怪,從激動喜悅然後到默然。在看到聯軍準備撤退之時又歸於一絲不甘。
舒洵知道同僚心中的糾結,他想做的莫過於全殲敵人於此。可是看到聯軍所剩的數量,再看看赤勒城外已經支離破碎的土地。此刻伯河要走,就算葉炎再領二十萬騎兵,也難以把對方留下。
這時候就連舒洵都不得不敬佩那位果決的青川大都統。在經曆了堪稱千古以來最大的慘白之後竟是還能保持如此清醒的頭腦。在第一時間作出了所有滄瀾人都不想見到的決定。
“按時間上來算,封天軍至少還要兩天才能趕到此處。恐怕是無力合圍了。”舒洵歎息一聲道。一旁葉炎握緊了雙拳沒有說話。
而明武帝望著那一頂頂軍帳消失在原野,聽著赤勒城內滄瀾軍不絕於耳的歡呼。突然禮敬一般的躬了躬身。
“朕不如伯河。”
文武兩位首腦驚訝的看著這一幕,不知道如何接君主的這一句話。
“朕不如他灑脫,不如他這般放得下勝負。”
“朕從軍以來,每一次都打仗處心積慮,隻想過如何贏,卻從來沒想過怎麼樣才能坦然的輸。”
“打仗自然是要贏。”葉炎極為幹脆的道。“輸贏比一切都重要。”
“那是對活著的人而言。”靈澈的回話也極為幹脆。他取下了臉上遮掩的布帛,把它丟在了北風之中。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次葉炎和舒洵都沒有答話,他們知道陛下心中的意思。今日勝局或許早就已經注定,可是為場勝利做鋪墊的卻是城樓下死去的無數滄瀾子弟。
“所謂複興大道,帝王霸業。終究是一己私利。”靈澈又一次咳嗽起來。就算是北風之中硝煙散盡,可是那股亡魂不絕的味道實在是有些嗆人。
“伯河此番北歸,或許是一條絕路。可是從撤退的速度來看,他似乎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在他看來,或許兩條命就會比一條命更珍貴。馬革裹屍的榮譽永遠比不上讓一群人活下來重要。”
“陛下的意思是?元老會會降罪?”葉炎聽到此處,已然從明武帝的話裏聽出了一些意思。他看了看一旁的舒洵。對方臉上也是一副歎息的麵容,想來和陛下所想不差。
葉炎終於明白過來為何明武帝會有一己私利這番喟歎。伯河身為前線最高統帥,慘敗於赤勒城下後帶著仍有戰力的大軍北歸。這種行為在從不投降的青川人眼中已經和賣國通敵無異。
可是伯河依舊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速度之快超過了任何人的想象。
因為數日之後,仍舊盤桓在此的聯軍將會陷入真正的死劫。會有數十萬聯軍配著伯河一起在這裏死去。
這樣的結果,青川帝國或許能夠接受,但是那個青川大都統不能接受。所以他選擇北歸,選擇一個人承擔元老會的怒火。
“忽安已經老了,若是還有餘力保他。或許能得個解職入獄的善果。若是不能,恐怕…”舒洵歎一口氣道。
“若是他肯投滄瀾…”葉炎忽然說道。語罷之後又無奈的搖頭。這句話或許是對伯河最大的讚賞,可是又何嚐不是一種侮辱。
“好了,兩位還是好好休息吧。”靈澈對著兩位大臣道。
“這場仗打了如此之久,該讓大家好好睡上一覺了。”
“臣這就去安排。”二人對這句再也合理不過的命令欣然受之。靈澈微微一笑,徑自往城樓樓之下走去。城樓上的宦官不敢怠慢的跟著,卻被明武帝揮手趕了回去。
舒洵對著那宦官一笑,心道陛下雖然處於宮中時日不多,你等竟是這般不解陛下的心思。
未來似乎大局已定,那個少年皇帝終於能夠拋下很多雜念好好的走一條沒人打擾的路了。兩天之後,會有援軍從封天而來。
他們是否會給他帶來她的消息?
軒轅靈澈漫步在赤勒城狹長的街道裏,草原的軍事要塞中並沒有滄瀾小鎮裏鬱鬱蔥蔥的古樹。道路兩側是昏黃色調的泥瓦土屋,那些木門透著年久失修的味道。像是在滄瀾北伐之前,要塞中的士兵從來沒有重視過工事的修繕,從來也沒有想象過有一天這裏會淪為敵人手中的據點。
如今這片據點注定要名載史冊,赤勒城或許將要成為滄瀾新曆中最濃墨重彩的要鎮。靈澈琢磨著要不要給這座池城新賜一個名字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年輕的皇帝自顧自的往前走。沒有人敢打攪他,道路旁的士兵恭敬的退到了瓦房的後邊,向這位英明的君主投去發自內心的敬畏目光。
太陽已經漸漸當空,靈澈踩著自己的影子。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前麵同樣有人踩著影子站在道路中央。
靈澈很平靜,對於那個攔路人的出現並不意外。
夜紫珊站在了明武帝的對麵,那些滄瀾士兵甚至沒有看到她是如何出現在此。可是他們認得這個少女的身份,所以隻是警惕的看著她。並沒有多餘的動作。
正午的暖陽照在少女的身上,可她的周身縈繞著一股冷冰冰的氣息。像是每天早上草原裏的寒霜,“我沒想過你是這樣的人。”夜紫珊開口道。用聲音證實了她此刻就是那冰冷刺骨的寒霜。
“怎樣的人?”靈澈抬眼看著她。
“你明明可以救他,明明可以…”
“但是你卻讓他去送死,為了你所謂的王圖霸業。就能眼睜睜的看著八千效忠於你的兒郎冤屈赴死。”
夜紫珊原本輕靈的聲音此刻顯得沙啞而僵硬,她還記得自己不久前在這個帝王的禦駕之前痛哭,想讓他把君天離救回來。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男人對此也無能為力,所以夜紫珊並不恨他。
而今天,那股巨大的恨意隨著滄瀾的炮聲從她較弱的身體裏爆發出來。原來這個被萬人稱頌的帝王手握著足以改變乾坤的力量。他可以阻止君天離如同赴死一樣的舉動。可是因為某種原因,他沒有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