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似乎在自言自語,可是林思柔知道這位門主也是在問她。既然知道也沒有用,你又何必浪費這樣一個機會呢?
林思柔並沒有覺得浪費,她忽然起身,朝著影門主福了一禮,影門主起身回禮。聽林思柔給出了解釋。
那個解釋其實方才已經說過一次。
“讓他知道,總歸…隻是想讓他心安。”
馬車停住了車輪,林思柔緩緩下車。車簾掀開,一股溫暖和新生的空氣撲入了車內。影門主看著那素白衣衫消失。忽然聽到了細小的蟲鳴。
“春天快到了啊,這樣的良辰,正是出恭的好時候。”
另一輛馬車裏。躺著一個人,坐著一個人。
坐著的人手中拿著一枚金色的玉簡,那是冥城用來傳信的信物。在斷蒼峽裏因為靈氣波動引來追殺而被她隱藏了起來。直到今天,恢複功力的她才用玉簡和冥城的幾位取得了聯係。
消息裏有夜樓急切的詢問,有釋旗主吹胡子瞪眼的指責。
那些帶著金光的消息早就消散了許久,素衣女子卻還在空洞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怔怔出神。
她臉上的明媚不複存在,托著玉簡的掌心不知道為何看起來那樣的煞白。
她處在擁有暖陽的冬末裏,感受到的寒冷卻更甚於穀間山林裏漆黑漫長的夜晚。
寒冷是因為消息裏還有一份來自冥城護衛統領無軒的問候,問候中用一種清醒而並不親和的語氣告訴她一個喜訊。
林思柔把玉簡放回了懷中,偏頭看著那個躺著的年輕人。
這樣的喜訊,總應該把他搖起來告訴他吧?
“日曬三竿,該起床了。”素衣女子輕聲道。她掀開車簾子,想告訴他自己說的不是假話。
躺著的人依舊無知無覺。他身上早就被影門車隊裏的婢女換上新裳。隻是想來給毫無知覺的人換衣是個極為細致的活兒,君天離身上那嶄新的衣襟,有幾寸折進了胸口裏。
林思柔伸手把那不好看的衣襟翻正了過來。看著那張青灰色的臉,在陽光中有些像要發黴的味道。
“影門主說我是天下第二美人。”女子把車簾掀得更寬了些。這樣無頭無腦的話平日裏肯定能嚇壞君天離。
隻是這一次他已經壞掉了,她隻能一廂情願用說話讓他好起來。
“不要驚訝,你心中的第一美人自然是紫珊妹妹。那我便算是第二也不丟人。”
“若再算上你陸姐姐,我應該隻能算第三了。”林思柔若有所思,半晌有些不服氣的改口。
“你說…你算不算花群裏的一堆牛糞?”
君天離自然沒有回答,牛糞當然是不會說話的。
而鮮花也不會移開腳步。就算是牛糞落在了腳跟,她也隻能漸漸習慣身邊多了這麼一堆惹厭的養分。
“過了幽州,就要把你送回去了。”林思柔握拳又鬆開,十指不安的重複摩擦。片刻,她緩緩伸出了雙手,握緊了病榻上男子的右手。
“這一路上說不出的順利,明明整個幽州的城郡遍地都掛著我們兩個的畫像。可偏偏就是一路暢通無阻。”
“我聽說是影門中人做了手腳,在所有城郡中偷偷繪改我們的畫像。每一夜隻動一筆。三五日後便是誰也分辨不出那些畫像裏究竟是不是真容了。”
“冥城以往倒真是小瞧了影門。他們遍布天下實力,恐怕也不在冥城之下。”
“難怪影門主敢把我畫得那麼醜。”
林思柔緊握著那隻手,咬咬牙道。
“不過我偷偷去看過,畫像上的你……倒是比你本人好看。”
素衣女子鬆開了手,從袖中掏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白紙展開,正是一個英俊少年,肖像旁附著罄竹難書的罪行。
“你看…眼睛比你的大,鼻子比你的挺拔。就連眉毛…都畫得這樣好看。”
“還有…”林思柔的指尖撫過畫像的每一寸,沒人看得出她究竟是在哭還是笑。
“你倒是睜開眼看一看啊。”那張紙飄然落在病榻。林思柔的聲音變得有些輕顫。她忽然側過了臉,把滿頭青絲貼在了君天離的胸膛。
微弱的心跳緊掐著林思柔的情緒。讓她再一次把他抱緊。這樣的擁抱以往很少。以後…卻或許再也不會擁有了。
“影門主說我話比以前多了。”林思柔輕輕道,沒人能看到她在哭,也沒人能看到君天離胸前的衣襟潤濕了一小塊。
“在山林裏的時候,我就開始習慣了一直說話。我想既然都要死了,為什麼還要把那麼多心思帶到地府裏去呢?”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在害怕…每天都在害怕。我不敢睡著,我害怕醒來就看到你死在我麵前。又害怕你真的有一天醒了,我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林思柔喃喃說道,想從那微弱的心跳裏聽到回應。可是那顆依舊緩緩,不曾熄滅也不會燃燒。
“我看到我們兩個人的畫像掛滿天下,我知道自己不會死去,卻不知道你能不能醒過來。”
“這時候我更害怕了…”
“我害怕這些聽得到聽不到的,終究隻是我一個人的回憶。我害怕你醒來…看到的人已經不是我。”
“直到剛才我才知道…這是多麼多餘的害怕啊…”林思柔哽咽道。她開始放聲痛哭。開始嚐試二十年來都不曾有過的失落和難受。
“那個人…一直都不是我啊。”
那個陪你看山看海的姑娘一直都不是我,那個披著紅色霞帔陪你浪跡天涯的姑娘一直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