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
當時的餘浩在心中驚訝。他的瞄準鏡裏出現過各式各樣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窮凶極惡的、痛哭流涕的……無論歹徒還是人質,幾乎無一例外,都是情緒失控的。
隻有這個女孩,她在努力嚐試著控製。控製著要自己保持冷靜,也影響著身後歹徒的情緒。
事後餘浩一直不明白,一個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普通女孩是怎樣做到的。直到若幹年後,他拿起斯諾克球杆,才大概了解了當時她那種沉著冷靜和控製力的來源。
到後來歹徒先撐不住了,瘋狂地叫喊。餘浩受過讀唇語的訓練,大概知道他在叫嚷著什麼。他的身上綁滿了足以炸飛整層樓的炸藥,除了胸前的人質,他的身後,還有整整一個班的學生!
特警隊滲透組人員已經到達了教室的上麵一層,正在等合適的機會就順牆而下,強攻組也已到位,時刻伺機而動。通常這樣一場解救人質的行動,開槍往往是最後的、最迫不得已的選擇。
他專注地瞄準。差一點兒,就差一點兒!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朵還沒有完全綻放的花兒!實驗中學,那麼優秀的學生,那麼美麗的女孩,她未來的路還很長,他不能冒一絲一毫的險,他需要百分之百的把握!
機會,機會!大家都在等待著一個機會!可不能一味等下去,歹徒即將做出更瘋狂的動作。
他看見一直沒有哭的女孩突然睜大了雙眼,一滴清淚,似斷了線的珍珠般倏地湧出,沿著清秀蒼白的麵頰,一路滾落到緊抿著的唇角。她緩緩抬起眼簾,那蒙著水霧的目光竟似向自己所在的樓頂看來。
然後,她微微揚了揚嘴角,把頭一偏,一瞬間表情決然——是決然,而不是絕望。
他屏住了呼吸,周圍的世界霎時間在身邊隱去。這一刻,他心如止水,他的全身心,就隻有目標。電光石火間,他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子彈以超音速衝出槍膛,劃破空氣,發出尖厲的嘯鳴,分毫不差地射入歹徒的額角——目標清除!
很多年後他才知道,原來實驗中學不愧是江城排名第一的學校,除了火災、地震等慣常的應急演練,反恐演練、應對綁架,竟然也在訓練表上。所以當時她偏過頭去的動作,並非簡單的掙紮和試圖自救,更是在製造一個機會,給那個她看不見卻知道必然存在的狙擊手。
——這需要怎樣的膽色和勇氣,以及怎樣的信任!
——原來早在那時候,她就已經把她自己,托付給了他。
如今,曾經四百五十米的距離,變成了不到三米;曾經帶著些稚嫩的臉龐,變成了完全綻放的美麗;曾經午夜夢回時種種不切實際的夢想,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
——原來,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是這般的美好。
這撲麵而來的一切太突然,驚喜、慶幸、快樂、激動、惶恐、焦慮、茫然……各種感覺紛至遝來,讓二十四歲了感情還一片空白的餘浩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她唱完一曲,有人又點了一首《青藏高原》後,他才反應過來。
當年江城喬副市長的案子轟動一時,他對她之後的遭遇,也能夠猜出個大概。曾經的天之驕女、父母的掌上明珠,家世傲人、聰慧美貌、多才多藝、前途無量,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泥沼……
他不由得覺得心疼。他心疼她,痛惜這樣一朵潔白嬌美的花兒卻隻能在泥沼中綻放。他看著她,在舞台變幻的彩燈下,她的眼睛依然如兩年前般清亮透徹。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裏,不卑不亢,似竹有節,彎而不折,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不,是高山頂上聖潔的雪蓮花,無論怎樣的風霜雪雨,也不能夠令她折腰、令她蒙塵。
——她仍是那個與眾不同的女孩,他心裏的雪蓮花。
他心情激蕩卻又不知如何是好,他對此毫無經驗,隻能坐在那裏一首接一首地點她的歌,然後目不轉睛地看她唱。
三十元點一首,劉正說這不是搶錢嗎?別點了,唱得再好也不值這個價。要不我給你唱?去卡拉OK三十元可以吼足一個鍾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