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真如軍師所言,沐姑娘是奸細呢?”將軍端起手邊的杯盞,放在嘴邊卻還是不飲。也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好興致,要拿一杯茶這樣消遣。
“自然要考慮這個風險,但隻要她不參與軍中事務,得到情報自然就比較難了。更何況,她若是奸細,得了情報必然要有人接應。所以,若要防範,隻要在她踏出轅門之時,留意她的去向即可。”
他小心謹慎說了一通,換來將軍的莞爾一笑,他終於將那一杯快要冷卻的茶一飲而盡,道:“這兩年你在我身邊,想的倒是與我七七八八有些相同了。”
難道,將軍也是這麼想的麼?那他再問隻是為了尋求一個與自己觀點相同的人,而這個人,恰是自己?能被將軍如此器中,小士兵頓時覺得內心暖暖的。當然,相較在雪地裏被他救起,這件事還是要往後排的。
要說沐姑娘倒真的隻是一個尋常的姑娘,平日裏基本不出營帳,隻是每半個月站在轅門外吹一吹羌笛。她給出的解釋是:因為自幼失了雙眼,所以許多事情都做不了,譬如說女工。但女孩子總要學些什麼才可以傍身,所以她跟了一位師父學了一些曲藝。那以後,她居然可以用羌笛在草原上放羊。
“倘若我遇到危險,也可以用羌笛求救不是?”她淺淺笑著,將羌笛小心放入袖中。
她還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披風,與穿著白色狐裘的將軍站在一起,倒給人一種天作之合的感覺。小士兵有些恍惚,腦子裏竟蹦出這樣的想法。
“那你用羌笛求救過麼?”將軍問。
“暫時還沒有。但我也隻是這樣安慰自己罷了,我母親不在了,我若有危險,誰還能來救我?”她說的無不悲涼。
“天,快要暖起來了。”將軍居然就這樣岔開了話題,望著升起來的旭日發出不合時宜的感慨。
蒙著雙眼的姑娘麵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攏了攏袖子,應了一句:“是啊,暖起來的話,我的族人們就要重新回來這裏了。再過過,蠻夷也該來了。”
原與她並肩而立的將軍忽地轉身,仔細打量起那兩寸白綢來,問:“蠻夷也該來了是什麼意思?”
“將軍在天山待了許久難道從未遇見蠻夷麼?不過也是了,這兩年倒真的不見蠻夷來了。以前等到夏天過去,蠻夷就會大肆入侵族內。那個時候,牛羊恰好長大,去年的食物還略有剩餘,而準備過冬的東西也已準備了大半,這是他們入侵的最佳時機。搶走了我們的東西,他們就能過上好一段逍遙的日子。”
“你是說以前一直都是這個時候?”將軍抓住了他需要的重點,重新求證了一遍。
“嗯,年年如此。”
“你們族內就沒有什麼防禦措施?”
“都是一群牧民,拿得最多的就是鞭子,能做出怎樣的防禦?我年幼的時候,還見過他們拚死反抗,但傷亡慘重。後來就變得逆來順受了,蠻夷來了就來了,搶了就搶了,待他們走了,收拾收拾殘局重新過日子。”
“你們……其實離我們很近,卻從未有人過來求助我們。要知道,朝廷會保護你們的!”
像是聽到極好笑的笑話,那姑娘竟笑得有些放肆起來。若不是一雙眼蒙著白綢,說不定瞳仁裏都是滿滿的都是嘲諷。她笑著道:“朝廷?將軍,若是我下麵的話激怒了您,您殺了我我也無悔,我不過是想告訴您民眾心中是怎麼認定朝廷的。朝廷若是會保護我們,我和我母親當年都不會千裏迢迢躲到天山來。牧民們沒什麼戰鬥力,被蠻夷欺負得人數驟減,朝廷也隻是在這裏設個站點,做做樣子而已。平日裏不去搶牧民的東西就不錯了……”
眉宇間滿是正義的人此刻微微皺眉,像是在懷疑麵前的人所說的話的真實性,又像在思考手下會不會真的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來。半晌,他重新開口,正對著她的臉,緩緩道:“朝廷會保護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