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肇是江南名將,身任南都留守,素有威名。早年,他曾帶兵一千擊退了周兵六千。
此時,看了從善的信,李煜大撼,半晌,才調勻了呼吸。他把信遞給陳喬,猶疑地問:“陳喬,你怎麼看?”
“茲事體大,不宜聲張。”陳喬冷靜地說,“此事,要慢慢調查。請國主一定要沉住氣。”
但此時此地,李煜如何能沉得住氣?他想著:南都的十五萬兵馬全在林仁肇手裏。一旦他叛國了,我還能拿什麼來抵抗宋軍?他又想到:從善是我的親弟弟,絕對不會騙我的。何況他身在汴京,對宋朝的了解比我深……
想到這層,他再也無法忍耐了,扶案而起,顫聲問:“陳喬!若是林仁肇真的叛國,又當如何處置?”
陳喬毫不猶豫地答道:“當處以極刑。”但轉念一想,他又補充道:“國主,此事尚須明查。臣以為,林將軍不像是不忠不義之人。”
“我也以為如此。”李煜一指書信,話鋒又一轉,“可是,難道我不信自己的弟弟嗎?”
陳喬默然,無以應答。
“算了,”李煜遊移不定,“明日和眾人商議再定吧!”
“不可!”陳喬慌忙勸阻,“此事一旦傳出去,若是林將軍沒有叛國,那就傷了君臣間的情誼,使南都大軍人心不穩;若是林將軍真的叛國,那麼此舉……”他定了定神,終於說出,“此舉就會打草驚蛇,迫使林將軍立刻起兵。”
李煜怔住了,想了半天,無計可出,隻能不知所措地問:“那……那又該怎麼辦?”
“臣還是那句話,此事,要慢慢調查。如果林將軍真的通敵叛國,等找到證據再發落也不遲。”
“慢慢調查?”李煜急急地問,“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慢慢調查?如果查不出,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陳喬還想再勸,但李煜已經搖手製止了。
“容我想想。”說完,他起身出去了。
一封信,使他一夜未眠。
他惶惶不安地想:林仁肇和宋朝素無來往,他的畫像何以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汴京?從善和林仁肇素無嫌隙,更不會誣陷他。何況,從善為人慎重,如果無憑無據,他不會寫這樣的信……
“當斷不斷,必受其害。”李煜強自鎮定著,自語道,“南都大軍是江南最後的希望,一旦林仁肇有了二心,後果不堪設想。”
遊移了好久,他終於握緊了拳頭,沉聲道出:“我不能不做這樣的決定!”
他的臉色,忽然陰沉得可怕,雙唇不住地翕動著。連他自己,也被這個決定所震撼了。
幾天後,南都留守林仁肇入朝,李煜賜酒。很快,傳來了震驚朝野的噩耗:林仁肇暴亡!
思前想後,不少人都看出來了:這是鳩殺。
陳喬聞訊,驚問:“這麼重大的事,為何澄心堂沒有預聞?”
這幾日,他細細地想過了,於情於理,林仁肇都沒有叛國的可能。他也派人暗中查探,沒有查到任何罪證。他原想私下裏再勸李煜打消疑慮,但是,已經晚了!
他大怮,痛心地說:“國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怎能再自毀長城!”
對於林仁肇的死和眾臣私下裏的議論,李煜不想多說,隻是從衣袖裏取出從善的信,交給眾人傳看。
“事出突然,來不及和眾人商議。”他神色黯然。
看了信,雖然還有些疑慮,但一時沒有人提出質疑。除了潘佑:
“國主,除了這封信,還有別的證據嗎?”
李煜反問:“難道這封信還不夠嗎?”
“國主!”潘佑大聲抗爭,“光憑一封信,臣不服!天下人也難以心服!”
“夠了!”一向溫和的李煜忽然怒道,“潘佑!難道我連自己的弟弟也不能信麼?”
潘佑還欲再爭,卻被陳喬用眼色製止了。
議完事後,眾人一一退下,惟獨陳喬留了下來。
“陳喬,關於林仁肇的死,你是不是還有話要說?”李煜從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裏看出了他的心事。
“國主英明。”陳喬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臣也是剛剛想到,難道國主忘了?今年二月,林將軍曾經上奏……”
李煜猛然想起,二月間,林仁肇曾經密書向他奏道:淮南戍守的兵丁太少,宋朝已滅蜀及嶺南(南漢),不堪再戰。請準臣提兵數萬,從壽春擺渡過江,收複江北舊境。
然而,李煜不敢采納這個建議。
不久,林仁肇又再次上奏:吳越是我們的仇敵,他日必助宋來謀江南。臣徉裝反叛,陛下可聲言討伐。臣便逃奔吳越乞求救兵。等他到來,躡而攻之,則吳越可得矣。
但李煜仍然不敢冒險。
事後,他曾和陳喬,張洎提起過此事。當時,陳喬跺足歎道:“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計策。國主為何不與澄心堂諸君商議?現在,已經錯失良機了!”聽他這一說,李煜也有些後悔。隻有張洎對此不以為然。……
現在,想起這些,李煜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開始對自己的決斷產生了懷疑:林仁肇既然如此堅決地要求一戰,又怎麼會有反心?他自問:“難道……真的誤殺了林仁肇?”
陳喬長歎一聲,勸道:“事已至此,國主也不必多想了。”
林仁肇之死,隨時間慢慢淡化了。
但是,新的矛盾,卻在澄心堂裏愈演愈烈。
此時,已是開寶六年(公元973)的春天了。一日午後——
李煜剛剛步入澄心堂,潘佑的一封奏折就呈到了他手中,上麵用了紅色的封簽——依照慣例,隻有特急文書才能如此。
李煜怔了一下,有些不悅地說:“這是潘佑上的第八道奏折了。”
在此前的短短幾個月間,潘佑已經連上七道奏折了。他抨擊時政,譴責李煜對宋朝的苟全,曆數包括司空殷崇義在內的二十多人的過失,要求李煜一一查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