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子(上)(2 / 3)

李穆也怔住了,隨即,用冷得發硬的聲音對李煜說:“朝與不朝,聽候國主自決。朝廷甲兵精銳,物力豐盛,江南恐怕難以抵抗。希望國主考慮清楚,不然,隻恐將來無從悔之!”

李煜無言地轉過臉去。

終於,李穆欠身退了出去。

九月,整個江南,都處於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戰氛之中。

表麵上,江南依然歌舞如故,李煜依然不時地召集小長老等僧侶到宮中來講經。但是,戰前厲兵秣馬的緊張氣氛,卻使他覺得幾乎快要窒息了。

他一麵準備戰事,一麵派他的弟弟從鎰為貢使,帶上帛二十萬匹,白銀二十萬兩出使宋朝。——雖然,李煜曾當著眾臣的麵,對李穆說過那樣的豪言壯語,但是事後,他仍然希望能夠化幹戈為玉帛。

但是,從鎰此去,卻杳無音訊。

不久,趙匡胤授曹彬為西南南路行營都部署,潘美為都監,曹翰為先鋒,領兵十萬,分兩路向江南進發。

李煜不得不麵對這個現實,戰爭終於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深秋的一個早晨,李煜剛用過早膳——侍臣來謁,呈上了一份前線的急報。

李煜立刻預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展開急報,匆匆掃了一遍,頓時大驚。愣了一會兒,來不及和嘉敏說一個字,他就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

此時,嘉敏也不安起來。她叫住侍臣,遣他立刻去澄心堂打聽。

於是,壞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嘉敏耳中:池州陷落!宋軍先鋒曹翰率領馬步兵二萬,從石牌口過江,直奔銅陵……

嘉敏驚憾不已。她從架子上取下一卷書,試著使自己平靜下來,卻怎麼也做不到。

一個時辰後,李煜終於回來了。

嘉敏迎上去,急切地問:“重光,現在形勢很不樂觀,你打算怎麼辦?”

李煜看了她一眼,抑鬱地說:“隻一夜之間,池州就被攻下了!誰也沒想到宋軍來得那麼快,池州守將戈彥措手不及,棄城而逃。宋軍兵不血刃,就得了池州。”

“戈彥?此人如此膽怯,又毫無遠見!”嘉敏有些恨意。

李煜痛心地說:“此時,再說這些已經無用了!——池州已失,銅陵和蕪湖恐怕也難以保住。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采石磯,那是江南的門戶!”

正說著,執事官請見,並呈上了一份詩稿。

李煜一看,是僧人做的詩,便不耐地說:“此時,何必呈上這些無用的東西?我沒有心情看詩!”

“陛下,這是靜德寺的法眼禪師所做的。張學士吩咐,一定要呈給陛下過目。”

李煜忽然想到:法眼禪師是從汴京的大光明寺過來的,難道,他有什麼讖言嗎?

他立刻展箋細看,是一首五言律詩:

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

發從今夜臼,花是去年紅。

豔麗隨朝露,馨香逐晚風。

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

“這隻是尋常的一首詩啊。——但是,絕不會這麼簡單。”李煜凝神想著,又低吟了一遍,忽然怒道,“可惡!這分明是在諷喻我,讓我早日投降!”

“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這就是最明顯的一句。

嘉敏接過詩稿,看了一遍,忿然說:“重光,你不必理會那個和尚!”

李煜靜坐了一會兒,轉移了話題:“嘉敏,我即位以來,久不過問軍事。現在局勢緊張,要打敗宋軍,又談何容易!”

“才剛剛開始打,就已經那麼難捱了!”歎息過後,嘉敏又問:“重光,現在由誰負責軍機?”

“皇甫繼勳。”李煜慢慢地吐出了四個字。

嘉敏疑惑地說:“我見過此人。似乎,他太年輕,不堪如此重任。”

“他是功臣皇甫暉的兒子。”李煜向她解釋,“當年,父皇在位時,周世宗征討南唐。在清流關戰役中,皇甫暉奮力殺敵,兵敗被俘後,拒不投降,死在周營裏。皇甫繼勳是功臣之後,又勇武異常。由他主理軍機,是澄心堂諸公的意見。”

“哦——”嘉敏微微點頭,又問,“當年的清流關之戰,周軍的主帥可是趙匡胤?當時,他還是周朝的將軍。”

李煜點頭,又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用手揉著發痛的太陽穴。

嘉敏忍不住勸他:“重光,你該去歇歇!別想這些了!”

“好。”李煜起身走向內室,但很快又折了回來,有些不安地對嘉敏說,“我還是去澄心堂吧!今日,不時有急報傳來,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再者,我也睡不著。”

嘉敏忽然站了起來,走到李煜跟前。她仰起臉,認真地看著他,鄭重地說:“臣妾相信,陛下一定能夠打退宋軍的。”

李煜一怔,拉住她的手,肅然說道:“嘉敏,我會竭盡所能。父祖傳下來的江山,我絕不拱手讓人!”

說完,他又匆匆離去。

池州陷落之快,是李煜始料未及的。他立刻下令調派七千人馬,增援銅陵,蕪湖。

但是,已經遲了!

與此同時,宋軍已經趕到了銅陵。——宋軍的疾速,同樣是李煜始料未及的。

銅陵的守軍,不過三千餘人。而曹翰率領的,卻是二萬人馬。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爭——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宋軍俘虜了江南士兵八百餘人,繳獲戰船二百餘艘。

接著,曹翰乘勝追擊,直接攻打蕪湖城。一場苦戰之後,蕪湖陷落!

池州陷落之後,李煜尚未定下心來,江南又連失了兩城。

他握著急報,手微微地顫抖了。

“陛下不必驚慌。”張洎奏道,“隻要保住采石磯,江南門戶不開,宋軍是無法攻進來的!更何況,還有長江天塹!”

聽了他的話,李煜鎮定了下來,用征詢的目光望著皇甫繼勳。

“臣奉命,已經派兵增援采石了。”皇甫繼勳上前答道,“另外,我們必須守住當塗。當塗離蕪湖不遠,是江南的軍事要塞,兵家必爭之地。所幸城牆堅固,不易攻下。守將是魏羽,此人足以抵抗曹翰。”

李煜對這些並不熟悉,但他很信任皇甫繼勳。

就在此時,又一封急報送了進來。

李煜接過來,發現是從東南的常州送來的,不覺詫異地問:“怎麼?常州也出事了?”

他低頭細看,頓時麵如塵土,頓足長歎:“吳越!吳越斷我軍後路!”

——吳越王早已接到了趙匡胤的詔令,命令他出兵協助宋廷,攻打江南。在宋軍攻下蕪湖之後,他便興兵攻打常州,與宋軍相呼應。

對於江南來說,這無異於雪上加霜。

“陛下!”徐鉉驚呼,“我軍腹背受敵!”

李煜背著手,沉吟了一會兒,說:“我親筆寫封信給吳越王,陳說厲害,請他罷兵。”

他執筆在硯台中掃了掃,有些慌亂地寫:……今日我亡,明日豈有君?宋天子召君入朝賞恩之時,亦是君淪為汴京布衣之日!……

寫完之後,他愴然說:“這封信又有多少作用?吳越王不會不明白,江南一亡,接下來就是吳越了!隻是,他不得不服從宋廷!——正如我當日寫信給南漢主劉鋹一樣!”

果然,吳越王把李煜的信交給了趙匡胤,以示忠誠。正如當年,李煜把劉鋹的回信交給趙匡胤一樣。

此時,李煜隻能下令堅守南路,防止吳越兵入境。

但北路卻傳來了急報:當塗守將魏羽聞聽宋軍精銳,居然開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