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總是罵我“死小孩”的女人已經銷聲匿跡一個星期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她隻是像上次千秋一個人跑去神奈川一樣。不過我錯了。在找了整整一個星期還是毫無消息的情況下,我確定,她是消失了。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毫無預兆。
一個人坐在天台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會想起我們初次見麵的那天。
千秋的父親和我父親是大學同學,兩家一直有來往。我跟千秋熟悉起來是因為他父母要被派到歐洲工作,年幼的她不能同行所以被寄放在我們家照管,大概有3年時間吧。父母都很喜歡她,我也是。我一直喜歡千秋,是的,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了。她是我心裏最柔軟最幹淨的一方天地,隻要想到她天真無偽的笑容,我就會覺得溫暖而輕鬆。隻是好像一直是她在給我力量,我似乎一直都隻能是她疲憊時休憩的港灣。原本我一直滿足於這個角色的,因為至少當她累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我。可是當我發現有人可以成為她的精神支柱時,我才發現,原來我們倆在彼此的世界裏是不對等的重量。就如同千秋能讓我改變自己一樣,那個男人可以讓千秋改變,而這一點我卻做不到。就這樣,我的眼光追隨著千秋,而千秋的目光追隨著那個男人,手塚國光。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改變了。千秋的表白被拒絕,緊接著她的父母就因為飛機失事離開了人世,原本的幸福竟然在一夜之間破碎。看著在葬禮上抱著我痛哭的千秋,我突然感到無力。因為我知道,我不具備讓她重新站起來的力量,她現在真正需要的是另一個人,那個拒絕了她的人。
“我需要一個人休息一下。”她是這樣對我說的吧?!記憶好像已經有點模糊了呢!
然後她就消失了,我知道她去了神奈川。我能聽懂她言語裏婉轉的拒絕,但還是忍不住打電話過去,要她早點回來。沒想到轉天晚上,突然接到了她的電話。“抱歉!景吾哥哥。”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句,我卻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我催促負責她們家遺囑的田中律師給她去電話,果然,這位謹慎、能幹的律師把她接回了東京。可是,她回來那麼多天了居然還是沒有聯絡我!而律師給我的描述更是讓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我忍不住打電話過去,她竟聽不出我的聲音,而且語氣冷淡地掛掉了電話。千秋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千秋了嗎?我隻能祈禱這隻是她從痛苦中涅磐的結果。
眼看著千秋的生日到了,我帶著曾經的約定,去青學找她。卻看見她跟一個高個子的男生在門口說笑,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笑容,但卻已不是我熟悉的那個千秋。因為她的眼神,有濃重的陰翳,仿佛裏麵隱藏了無數的秘密。我一再試探,終於還是聽到了我最不希望知道的答案。她居然對自己的身份和到這個世界來的詭異經曆毫不避諱,這一點倒是讓我很吃驚。
我答應過千秋,在她生日的時候要為她放煙花的。誰知,看著那張在煙花的明滅中閃爍的臉,我突然有想傾訴的願望,這麼多年,在我心裏埋藏已久,但卻從沒對千秋說過的話,我突然想對眼前這個“千秋”說。沒想到,她竟然會抱著我跟我說對不起,我知道她的抱歉其實是因為千秋,但那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就像是有魔力一樣,讓我心裏的鬱結一下子鬆開了。
她說那些話,其實是為了安慰我吧!為了安慰我這個初次相見的人,她竟然那麼平靜地把自己辛苦掩藏的傷口血淋淋地揭開,微笑著用那種無關痛癢的語氣,像談天氣一樣說起自己的傷痛。我才知道原來她的心裏有著那麼深沉的悲傷,而且是我從未體會更無法理解的那種。她看著遠方的那種眼神平靜得可怕,我卻似乎能感應到深埋在那平靜下麵的如潮水般洶湧的痛苦。“放在心裏的那個人是連死神都不能奪走的。”她說,那她的心裏放著的又是誰呢?是什麼人讓她這麼痛也不願意放手?
眼前這個跟千秋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女孩子,就像夏夜的一陣涼風,突然就從窗口撲入,轉瞬間卻又消失不見,無從捕捉。這樣一個人,我突然有了要珍而重之的念頭。我伸出手,想要把隱藏在表麵下的那個人納入我的世界。她的手幹燥、柔軟、溫暖,淩楓,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