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那一場舊夢(1 / 2)

我叫淩楓。

我是一個不算地道的江南人。我的家族是幾經遷徙才最終在這個江南小鎮上安定下來的。這一方號稱“福地”的水土養育了我,但我卻能時時感覺到我和她之間的隔閡。我不愛她,不感激她,甚至常常有想背叛她的衝動。我的血液裏似乎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慫恿我,我想離開,遠遠的、遠遠的……但是,很多年以後,當我終於遠離了那個小鎮,在外漂泊的時候,我才發現它早已經成為了我血液中的圖騰,不管走到哪裏,我都帶著她給我的烙印。

比如,我迷戀茶。是的,我用了迷戀。生長在那個小鎮的人從小就喝茶,個個都是道地的“茶客”。選茶、泡茶、品茶、論茶,幾乎是小鎮居民閑暇時最熱衷的活動。我也一樣,從會吃飯開始就喝茶,這個習慣一直保持著,無論走到哪裏,我都離不開茶。我獨愛綠茶,從不放過任何品嚐新茶的機會。直到有一天,我喝到了一種名叫“雪水雲綠”的茶,挑剔的味覺才得到滿足。從那時候開始,我不再喝別的茶,出門在外,身邊也總是常備。這是產於浙江桐廬高山之上的一種茶,形似銀劍出鞘,茸毫隱翠,湯色嫩綠明亮,香氣清洌甘甜。我喜歡看那些柔嫩的葉片在水中舒卷浮沉,然後沉澱、凝立;杯口氤氳的熱氣包裹著若隱若現的茶香,最能安撫我內心的燥鬱。隻是,每次喝過以後,平靜的心緒下總是有一種莫名的空虛,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我遺忘了。

從我記事起,我每天清晨都會做同一個夢。

冬天。高高的山。大地一片銀裝素裹。

在茂密的樹林裏,有一座小木屋。門口有一個白衣男子長身玉立,身旁臥著兩隻渾身雪白的大狗。我看不清他的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到那個地方。自始至終,他都沒有開口說過話,隻是那麼靜靜地站著。我直覺地想要靠近他,可是無論我怎麼努力向前走,我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是沒有縮短。當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你是誰”的時候,我便會從夢中驚醒。這個時候,時鍾永遠是指在五點二十八分的位置。

自從有了“雪水雲綠”,每天這個時辰從夢中驚醒,我就特別想喝茶。於是便會頂著晨曦,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沏一壺茶,慢慢地喝。三泡之後,再獨自騎車去上學。

8歲的時候,我知道了宇文濬這個人的存在,他是老師眼中的驕子,背後有數不清的“第一”堆砌起來的光環,但是謙恭有禮,言語溫文,待人和善。

16歲的時候,我愛上了這個叫宇文濬的人,隻因為他在初冬時節一個比日光更溫暖的笑容。那一天,我的日記本上寫著一行字“我的宿命從你唇角的弧度啟程”。

17歲的時候,宇文濬北飛,去另一個城市上大學。儲在瓷罐中的“雪水雲綠”我卻再也沒有喝過。因為每次喝它,心裏便會有莫名的隱痛。

19歲的時候,我北上,去那所大學讀書。我向宇文濬吐露了埋在心裏的秘密,他說“謝謝,對不起”。於是我重新開始喝“雪水雲綠”,因為感到心痛的時候,我知道自己還活著。

22歲的時候,我大學畢業,和宇文濬重逢。第一場雪親吻大地的時候,我給他沏了一壺我最愛的“雪水雲綠”,他終於握住了我的手。

23歲的時候,我嫁給了宇文濬。婚後,我便再也沒有做過那個奇怪的夢。“雪水雲綠”依然是我們倆的最愛。

28歲的時候,宇文濬離開了我的生命。毫無蹤跡,遍尋不著。剩我一個人,看著床頭信箋上龍飛鳳舞的“緣盡於此”四個字,茫然無措。

我終於醒悟他再也不會回來的那一刻,生命也仿佛在一瞬間燃盡,就連發梢都透出枯萎腐敗的氣味。靈魂猝死,是的,就連痛徹心肺的時候,我都不再有生的感覺。我想過遁入空門,但是在去普陀的路上,遇見一個自稱玄清的老道,他說我前緣未盡,難入淨土。“隻有巫家的傳人能夠幫你找到你要的答案。”他對我說,於是我依著他的指點,找到了一個名叫“乙蓮”的巫女。

“經常會有人來問卜,但是人們通常隻聽他們想聽的。你呢?你想要真實的答案?還是隻想找一個你想要的答案?”

“真實的答案。”

“即便那是你不願意相信的?”

“真實的答案我會相信。”

“真相通常讓人痛苦。”

“我知道。”

“你的靈魂很執著。好吧,我帶你去找答案,作為交換,我要你的靈魂。”

“可以。”反正,我的靈魂已經死了。

然後,我就被送到了另一個時空。一年之後,我終於得見這段前緣。

記得,我曾經跟濬說起過那個夢,他聽了之後,隻是笑笑說:“可能我就是你夢到的那個人,因為你現在已經找到我了,所以不用再做那個夢了。”

原來,真的被你說中了呢。

我正想著,風已經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積雪,漫天飛散開去。眼前一片迷朦的白色,什麼都看不見了。等我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場景都已經變了。我仍然在宇文濬的木屋附近,但是周圍的樹木,蔥蘢繁茂,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應該是夏天吧!月亮掛在半空中,夜涼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