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擔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我手中的尖刀。--東王
楔子
昭化二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五更天,時辰尚早,整個長安城依舊籠罩在濃密的雪霧之中,大寧坊內,老肖頭閉目斜靠在素日討生活的胡麻餅爐架子邊上,靜待武侯前來開坊門。
他的頭上戴著一頂破皮帽子,身上裹著大前年裁的藏青棉衣,雙手籠在破舊的袖中,不覺陷入熟悉的夢境。
雪夜深寒,夢魘漸深,老肖頭稀裏糊塗地來到一處血腥的修羅戰場,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斷肢殘臂,屍骨堆疊成山。
砰砰砰!
修羅場中風聲鶴唳,斷斷續續地傳來沉悶的鼓聲,老肖頭循聲飄到場中最高的那座屍山跟前,仰頭望去,卻見山頂上正有一人舉著一雙失去手掌的斷臂,血淋淋地敲打著一麵破損的大鼓,那人對著老肖頭微側頭,露出一張皮肉翻裂的年青臉龐。
老肖頭咪著老眼看了一陣,不由老淚縱橫, 悲聲歎道:“衝兒,你怎的這副光景了。”
肖衝蠕動著雙唇,似在急切地說著什麼,老肖頭聽不真切,隻得忍著恐懼和心痛爬上屍山,來到肖衝麵前。
肖衝的斷臂停下了捶鼓,慢慢移到老肖頭的雙肩,他的喉嚨破了個大窟窿,龜裂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像隻破風箱,上氣不接下氣地發著雜音,老肖頭無奈地搖頭:“衝兒,您到底想對爹說什麼呀。”
肖衝血肉模糊的眼眶裏流下了數道血淚,氣急敗壞地推搡著老肖頭,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陣乖戾的嘶吼,這一回老肖頭聽清了:寶兒。
老肖頭一下子睜開了眼晴。
街道籠罩著夜霧,仍是一片漆黑,老肖頭心跳如雷,幾乎要衝破胸膛,寒冷的雪夜裏明明雙手幾要凍僵,可額頭卻冒著絲絲冷汗。暗想最近怎麼老夢到在戰場早逝的獨子肖衝呢?
他下意識地伸出一雙老手摸摸隆起的前胸,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這時耳邊傳來隱隱鼓聲,果然正值五更二點,諸街坊的晨鼓如雨點般地由遠至近,隆隆震響,雞鳴四處漸起,整個長安城仿佛一個酣睡的巨人慢慢醒來。
按理天光應該亮了,可是晨霧太濃,眼前仍是一片幽暗迷蒙,想起方才的惡夢,他心中又不安起來,低頭輕輕喚了一聲:“寶兒。”
他高高隆起的襟懷中動了一動,慢慢長出一對稀黃瘦小的衝天辮子,然後一個小丫頭白嫩臉兒露出來,那小小額頭還點了個紅胭脂,不過五六歲模樣,一副睡意朦朧的模樣兒。
“阿爺,”寶兒迷迷糊糊地伸著小手揉著眼晴:“坊門開了麼?”
“麼開哩,寶兒乖,快醒醒罷。”老肖頭哄著寶兒,把她從溫暖的懷中抱出來放到爐架子上,寶兒立刻上下牙關打架,直喊著冷。
老肖頭趕緊取下圍脖,密密實實地給寶兒圍上幾圈,又彎腰從爐架子裏掏出一件半舊的紅色小襖抖了抖,給寶兒穿好,才把她放到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