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故事圍繞1940年宜昌保衛戰的大背景展開。不可捉摸的命運和宜昌馬戲班子的女演員龍梅花開了個玩笑,先愛上班子裏的高林,在特定的時代和特定的情境中又順理成章地做了軍官太太,初嫁對她有過救命之恩的國軍團長胡鯤,繼後和農民領袖“巴山虎”秦天柱入洞房。改革開放年代,進入商界的胡師長、秦團長又在商場搏擊。有一天,兩位情敵作為香港和內地企業家不約而同地舊地重遊,巧會蘑菇台,前來探望往日的太太。始料不及,熱情似火的龍梅花卻早已遁入空門,法號真茹……
第二部《情係蘑菇台》(上)
1性急的情人
1940年5月1日,日軍發動了對鄂西宜昌的進攻,40萬中國軍隊經過英勇抵抗損失慘重,33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將軍在戰鬥中壯烈殉國。6月14日,日軍攻陷宜昌。
直到次日,宜昌城還有中國軍隊的散兵遊勇作零星抵抗。
由淪陷區流亡到宜昌城的洪慶福馬戲班子落入虎口,從班主洪大爹到燒火做飯的劉嬸,班子裏34號人全被日軍擄去。洪家班的台柱子女演員龍梅花受到日本軍人的欺淩,她被綁在電線杆上脫得隻剩內衣內褲,幾個日本兵圍著羞辱她,垂著三尺長的涎水,爭搶著要享用她青春的軀體。
她是一個烈性女子,寧死不受辱。她掙紮著,咬破了下唇,將一口帶著鮮血的唾沫吐在一個將手伸進她內衣的日本兵臉上。那日本兵惱了,呀呀怪叫,並拔出了佩在身上的短刀。寒光在眼前一閃,龍梅花閉上了眼睛。
這時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匹高頭大馬疾馳而來,馬上騎著一個虎背熊腰的軍人,穿一身日軍軍官服,手舉一把東洋刀。因戰馬奔跑太快,那幾個日本兵未及弄清來者是誰,便忙不迭地立正行禮。這騎在馬上的軍人迅雷不及掩耳地拔槍射擊,三個日本兵應聲倒地,那把東洋刀挑斷繩索,龍梅花還沒想到是咋回事便被那軍人攔腰抱起,橫放在馬背上。龍梅花在馬上掙紮,那軍人厲聲喝道:"不許動!"並使勁按住她。
龍梅花聽到軍人操的中國話,釋然了。她在想:這位中國軍人扮成日酋冒死救我,為什麼呢?他是誰呢?
那軍人吩咐:"出城時來個鐙裏藏身!"
龍梅花是馬戲團的骨幹演員,名噪一時,鐙裏藏身自然難不倒她。
耳邊槍聲嗖嗖,那軍人身子緊貼馬背。顯然,日軍已覺察出這冒牌日本軍官的意圖。
那馬一氣撂出十幾裏地,在一片小樹林子停了下來。
那軍人跳下馬,脫了日本軍官服,從兜裏掏出青天白日帽,變成一副中國軍人的形象。
"龍小姐,你受驚了!"那軍人回轉身,正正軍帽,望著她。
龍梅花從頭到腳打量著麵前這位中國軍人:身體魁偉得象座鐵塔,寬盤大臉,蓄著寸頭,濃眉下一對大眼虎虎有生氣,臉上汗毛挺重,看上去老蒼蒼的,但實際年齡不過20出頭。
"謝謝你救了我!該咋樣稱呼你呀?"
"我叫胡鯤。不記得我了?"
龍梅花偏著頭望他,雙手交叉護住胸前。她努力回想在哪見過這位中國軍人。
胡鯤提示道:"逢你演出,我是場場必到的。"
"唔,我記起來了!"龍梅花高興得直拍巴掌,"你就是那個拍紅巴掌拚命捧場享受免票入場待遇的家夥,——對不起,是班子裏的人暗地叫你‘家夥‘。"
"沒關係,叫啥都可以。"胡鯤寬厚地笑笑。?
"你知道為啥對你免票?班主想借鍾馗打鬼,請你鎮鎮那些攪場子的地頭蛇。你是啥官?"?
"騎兵連長。"?
"你專為救我?"?
"是的。我的連打光了,我成了光杆司令。一個逃難的百姓見過你,說洪家馬戲班子的一個女子被日本兵捆在電線杆子上。我問了詳細地點。我猜準是你,於是又折回我們打狙擊的陣地,剝下一身日本軍官服,趁混亂救了你。"?
"謝謝!"龍梅花瑟縮著身子說,"瞧我這身……真不好意思。"?
"逃命要緊,顧不了許多。這附近村子人逃光了,我們去大戶人家‘借‘兩套來穿上。"?
林子邊就有幾戶人家。龍梅花在人家扔得滿地的衣物裏挑了一套穿上,便對胡鯤說:?
"胡大哥,我倆該分手了!謝謝你救了我!"?
胡鯤臉上陰雲密布,瞪大眼睛逼視著龍梅花:"你怎麼不問問我為啥玩命救你?小姐!"?
龍梅花不敢正眼看麵前這位軍人,他眼裏燃著欲火,透著殺氣。?
胡鯤堵住門口,氣喘籲籲地說:"你要曉得打從你一落腳宜昌城,我見你第一麵就喜歡上了你,梅花,嫁給我!嫁給我!"?
他太激動了,激動得眼球充了血。這些天來夜夜夢見龍梅花,在夢裏幾回回沉浸在洞房花燭夜的情境裏。膨脹著男性本能的yu望,爆發著難以遏製的衝動。醒來便覺空虛,落寞,那念頭變得愈加強烈。他逼近她,深情地望著她,欲火燒得他唇幹舌燥。那伸出舌頭舔唇的動作嚇得龍梅花閉住眼睛,退了幾步。?龍梅花這年18歲,但已發育成熟,象春天含苞待放的花朵,承接了清晨的甘露後迎風緩緩展開晶瑩的花瓣。?
她不曉得麵前這個軍人有多麼愛她。"胡大哥,你瞧這兵荒馬亂的……"她聲音發顫,幾乎是在哀求。?
"我玩命救你為了什麼?我隻是要你答應我!"?
"這是不可能的,胡大哥!"?
她眼前浮現出師兄高林的形象。他倆自幼在一起,雖然沒有挑明,但她已深深愛上了他,要嫁給他。?
"這是為什麼?"胡鯤咆哮道:"沒有我你已被日本兵輪暴,然後將屍體扔進萬人坑。你!你!"他揮著拳頭,"你還有良心沒有?"?
世上有如此求愛的麼?龍梅花苦澀地一笑,說:"所以我要再一次謝謝胡大哥!"
"拿什麼謝?"胡鯤眼前浮現著那死在陣地上的百十個弟兄,他們都還年輕。胡鯤想自己也會死去,也許死在今天,死在明天,死在今年,死在明年。他才23歲,死不足惜,但不能留下遺憾。他最大的願望是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女人,同他睡覺,給他生娃,最好生個兒子,他突然狂暴地把龍梅花逼向牆角,動手抱她,堅決地說:"龍梅花,我哪點配不上你?你必須嫁給我!——必須!——不,我馬上就要你!"?
龍梅花知道麵前這個軍人已失去了理智,槍林彈雨裏熬了幾天幾夜神經緊張需要鬆馳,需要發泄。她沒有抗拒,身子軟得象麵條倒在胡鯤強勁的臂彎裏,流著淚水,痛苦地說:"胡大哥,你拿去,身子給了自己同胞,又不是落在日本鬼子手裏——拿去!"?
胡鯤的自尊心受到了刺傷,他才突然冷靜下來,頭腦一下子清醒了許多,他捶打自己的腦袋,"嗨,我都幹了些什麼?"?
在血色黃昏裏,幾架日本飛機進行這天最後一輪轟炸。炸彈落處,血肉橫飛,屍體狼藉。他倆的坐騎被炸死,隻好步行逃命。一枚炸彈在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炸裂,胡鯤反應很快,一掌將龍梅花推dao,然後飛身撲上去。胡鯤又救了龍梅花一命,但他自己受了重傷,一塊彈片嵌進了右胯外側,鮮血順褲管流淌。?
龍梅花將胡鯤攙進了路邊一戶人家。主人已逃,屋內剩些粗笨家具,還有一張床,床上鋪著稻草。龍梅花見胡鯤傷很重,急得手足無措。胡鯤咬緊牙關取出彈片,然後撕下衣襟,紮緊傷口。龍梅花暗暗佩服這鋼鐵般的漢子。?
夜幕四合。白雲托出一彎明月。?
龍梅花怯怯地問:"日本鬼子不會來了?"?
"不會來了。"?
"明早呢?"?
"明早準會打到這裏來。"?
"胡大哥,今夜就歇這裏吧!"?
"我們已沒任何關係!"胡鯤的神態冷冰冰的。"小姐,我們各走各的路。"?
胡鯤下床去廚下找了一根五尺來長的棍子拄著。?
"你這人怎麼啦?"龍梅花上前抓住他的棍子。她心裏想說:我剛剛有點喜歡你,你卻要走??
胡鯤搡開她。他不敢端詳麵前這位特別招人喜愛的女子。她美麗,柔中有剛,正對這位赳赳武夫的胃口。他怕欲火再度燃燒,那準會做出不得體的事來。他拄著棍子上了大路,艱難地一步一步向西走去。?
龍梅花望著那漸漸模糊的背影,悵然若失,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2水到渠成
6月16日,中國軍隊全麵反攻,欲圖收複宜昌。一支攻城的部隊受到日軍頑強的狙擊,炮彈在爆炸,機槍在交叉掃射,中國士兵在一片片倒下去,同胞在流血。
混在擔架隊中的龍梅花心碎了。她生平第一次目睹前仆後繼的死亡場麵。活生生的人轉瞬間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她想:那些年輕的士兵麵對死亡會怎麼樣想呢?有什麼渴望呢?於是她又想起胡鯤,想起他粗魯的求愛,想起他赤裸裸的表白,設身處地,她多少理解了他的心態。?
突然,一小隊騎兵如尖刀刺向城去,為頭的騎著一匹火紅的戰馬,著黑色的披風,高舉著寒光四射的馬刀,大叫著:"弟兄們!有種的跟我衝呀!"受了這呐喊的鼓舞,士兵們再次向宜昌城逼近。?
龍梅花暗自為那隊騎兵擔心,正麵兩挺機槍吐著火舌,封死了進攻的道路。披黑色披風的騎兵軍官將頭低下,身子伏著馬背。隻聽他一聲驚天動地的呐喊,戰馬如火紅色的利箭向日軍陣地射去。戰馬腹部中彈,當前蹄踩著機槍工事的沙包時,那馬負痛揚起前蹄,用後腿支撐起自身和那位騎手。那騎手俯身一刀削斷了左邊機槍手的脖子,他被戰馬顛落下地時,又順勢一刀紮穿了另一機槍手的胸膛。
著黑色披風的騎手昏迷過去,但機槍也啞了。?
這一小隊騎兵全倒下去了,但卻將日軍堅不可摧的防線撕開了一個口子。中國士兵趁機而入,攻入宜昌城。?
6月17日,中國軍隊收複了宜昌城。?
龍梅花記掛那著黑色披風的騎手,他的勇敢給龍梅花心靈以強烈的震撼。她希望他活著多殺些日本鬼子,為受苦受難的同胞報仇雪恨。她希望能見到那位英雄。
龍梅花隨著支前的擔架隊進入宜昌城。她要找洪家班子的人。她穿街過巷徑直去洪家班子下榻的楓橋旅館。一路的情形慘不忍睹,遍地是殘垣斷壁,遍地是死屍。迎麵擁來一隊逃難的百姓。他們是虎口餘生的宜昌百姓。一位頭發全白的老人離開難民的隊伍向她走來,顫抖地叫聲"梅花!"便哭了。?
"洪大伯,是你?你還活著!"龍梅花激動地抓住洪班主的雙手。短短幾天,洪大伯象過了20年,麵呈土灰色,頭發全白,被日本軍人用刺刀挑傷的麵頰還滲著鮮血。老人聲音悲愴,欲哭無淚:"完啦!完啦!傳了百餘年的洪慶福馬戲班全完啦!梅花姑娘,我們各自逃命吧!"?
龍梅花從班主口中了解到:班子裏的人被日本士兵擄去,青壯年被槍斃,姑娘被糟蹋,幾個老人被打得遍體鱗傷。他的師兄高林總管錢財和道具,也被抓去了,被集體槍斃然後埋入萬人坑。龍梅花抱住班主痛哭。班主用皺皺巴巴的手背為他拭去眼淚,憐愛地勸道:"梅花姑娘,你要想開些!別怕!中國亡不了,東洋鬼子遲早會滅亡。梅花姑娘,"班主比個"八"字,壓低聲音說:"北邊還有這個呢。聽人說,北邊的戰火打得比這裏漂亮。你還是早出城逃吧!我看這宜昌還是保不住的。"
龍梅花強忍悲痛去尋高林的屍身。但因天太熱,未及掩埋的屍體都已腐爛變形,無法辨認。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渲泄了悲哀,心想:為了死去的同胞,我應當為抗日幹些實際的工作。她不由想到那個衝鋒陷陣的著黑色披風的騎兵軍官,她永遠忘不了他衝鋒的英姿,忘不了迎風招展的黑色披風,忘不了戰馬揚蹄他刀劈日軍機槍手的輝煌瞬間……。
這時,一隊擔架向戰地醫院走去。第三個擔架上躺著一個身軀魁偉的戰士,他頭上蓋著一領黑色披風,以遮蔽夏日的陽光。龍梅花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趕上前去,向抬擔架的農民問道:?
"他是誰?"?
"不認識。都說他有種!他們師長說一定提拔他當團長。"?
龍梅花注意到那傷員右胯外側有包紮的傷口,白紗布上幹結的血痂又有血液滲出,顯然他是帶著巨大的傷痛參加了這次戰鬥。她想起兩天前那事。——啊,難道會是他?揭起披風一角,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寬盤大臉。?
"果然是胡鯤!"龍梅花忙吩咐抬擔架的,"走路輕點!快點!"?
傷員很多,有的送來幾個小時也得不到處理。龍梅花守在胡鯤身邊,那份焦急的神情好象她就是傷員的親屬。胡鯤的呻吟象刀子一般一下下割著她的心。她不知哪來一股勇氣,徑直闖入動手術的地方,拉著一位頭發灰白、身材瘦長的老軍醫苦苦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