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不敢久留。他擋了一輛過路車,欲搭車去三亞。剛要上車,挎包帶被一隻纖細的手拽住了,接著便有個高八度的女聲震動他的耳膜:“啊呀,是小黎呀!一別三年連個信兒也不捎,把我忘了,今日老天有眼總算逮著你了。”
小黎大吃一驚,冒出一個念頭:“我被捕了!”不由打了個寒噤。轉身一瞧,是初中時的同學,記得她叫蘇小蘭,一個自作多情且愛咋咋唬唬的女孩子。幾年不見,她出落得渾身有凸有凹,臉上冒了幾十粒青春痘。小黎放寬了心,衝她笑笑,說:“小蘭,原來是你!幾年沒見,越發出落得漂亮了。在哪為人民服務?”
“就在這海口市,在工農兵餐館。”
“好哇,改日一定去接受你的服務。”
“不,今日就去。”小蘭很矯情,故作羞怯地捂住臉,“你不知我多想你喲!聽人說你在北京工作?”
“是的。”小黎點點頭。
“你真幸福!”
“北京好玩嗎?”
“好玩。”
“你對了象?”
“嗯,對了,對了。”
“難怪你忘了我。真是一個負心的人!”
小黎明白自己說漏了嘴,忙更正:“剛工作,哪能呢!北京女孩子眼頭高,能看得上我?”
蘇小蘭硬糾纏著不放,似乎下了決心要和他談戀愛並馬上拍板速成結婚立馬三刻上chuang。小黎人好才也好又在首都工作,這對蘇小蘭吸引力太大了,她決不讓幸福的泉水從手指縫中流走。小黎幹急上不了車,她死拉活拽,要他去工農兵餐館談談。小黎隻好點頭同意,小蘭這才鬆手,指指女廁所讓他稍等,她要去1號“放水”。
這時,正巧又來了一輛車,小黎跳上車駛出幾米遠後,見小蘭從廁所裏跑出來。
蘇小蘭被他耍了,氣得夠嗆。猛抬頭看見廁所牆上貼著他的通緝令,先吃了一驚,又立即生出了報複的念頭,便轉身去了汽車站派出所。
小黎沒料到蘇小蘭會告密。他回到老家焦尾村,剛踏進村口突然跑來一個人拽住他的胳膊。那人是大隊會計,也姓黎,是他遠房叔叔。黎會計神色慌張地埋怨道:“我的好侄子,你還敢在街上走!海口車站有人認出你了,公安局讓大隊注意你的行蹤,回來便抓。”邊說邊把他拽進了家中。
黎明華白天便蟄伏在黎會計家中,待夜半再回家。
家中父母已故,隻有哥嫂和兩個侄兒。他在柴門外駐足許久許久,才鼓足勇氣輕輕敲了三下。不一會兒,柴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開門的是他的哥哥黎明亮。他隻穿著一條髒得辨不出本色的大褲衩,赤著雙腳,留著小平頭,麵容被海風吹得老蒼蒼的。
他舉著油燈,一手罩著,說:“老二,你回來了。”語氣平淡,不驚不詫,似乎對於他的突然回家已有思想準備。
黎明亮已聽到了風聲,他怕嚇著弟弟,努力表現出從容不迫的神態。幾個月不見,弟弟瘦了,印堂晦暗,頭發蓬鬆淩亂,像剛從草窩裏爬出來。目光變得悒鬱、惶恐、多疑,像驚弓之鳥。他真為弟弟擔心!
小黎應聲“回來了”,便是久久地沉默。
嫂子起了床,打過招呼,便去廚下生火燒茶。
哥哥拉著弟弟的手,二人共坐一條長凳。
“北京這些日子鬧騰得凶?”他問。
“嗯。”
“你參加了?”
“嗯。”
“出事了?”
“嗯。”
“啥事?”
“那天我去廣場溜達,幫人貼詩傳單,被‘雷子’拍了照。”
“那有啥呀!”黎明亮氣憤地說,“北京咋回事?吃飽了窮折騰!光棍不吃眼前虧,回來得好。躲一躲再看。”
小黎接過嫂子端來的茶水,如飲牛一般咕嘟嘟一口氣喝個底兒朝天。“嫂子,我餓得心慌。”嫂子從灶裏摸出幾個煨熱的紅薯給他,說:“兄弟,先解解饑,我馬上給你做飯。”
吃罷紅薯,小黎望著哥哥說:“情況你已知道了?”
“知道了。大隊收到了通緝令。”
“我得藏起來。”
“藏多久?”
“少則三年五載,多則今生今世。”
“這事我琢磨過,如今不是那年頭,可以進五指山。”黎明亮沉思有頃,抬起被海風和海浪磨糙了的臉,說,“老二,前頭有車,後頭有轍,還是走爺爺的路吧!”
他們的爺爺叫黎醒,年輕時參加過海南反清起義,轟轟烈烈幹過一番,曾名聞海南,是條漢子!起義失敗後,他和另外5個弟兄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爺爺駕條小船逃到南沙,一住好些年,直到清帝遜位才回家。爺爺是弄潮好手,憑條帆船敢亡命南沙。
小黎還在繈褓裏就隨父母出海,他是在南海漁船裏長大的。
南中國海煙波浩淼,約80萬平方公裏,散布著260多座島、洲、礁、沙、灘,那些島礁大多無人居住。
“哥,天亮前就出海,好麼?”他說。
哥哥看了弟弟一眼,說:“有啥不好,隻是太苦了你。”
於是一家人忙作準備,糧食、淡水、衣物、砍刀、炊具、漁具,帶齊該帶的東西。哥哥將定期給他送糧食、淡水,他可以在島上捕鯊魚,魚鰭割下來曬幹,可賣大價錢。
淩晨三點,兩兄弟駕著漁船出海了。這是一條機動漁船,柴油機功率有50馬力。目標是2000海裏外的鄭和島。船一離岸,小黎便如釋重負,長長地籲了口氣。弟兄倆相視一笑。
經過幾天的航行,在水天相接處出現了一個小島,陽光給小島披上了金輝,像是一座黃金寶島。島周圍拱衛著亮晶晶的珊瑚礁。
哥介紹說:“那就是鄭和島。更遠一點是太平島,島上住有國民黨軍隊,可得小心點。這一帶海麵往來船隻複雜,有大陸的、台灣的、越南的、東南亞的。”
船向前行駛,鄭和島上幾株高大的椰子樹已看得清清楚楚。他們高興極了,猶如沙漠旅人在長途跋涉中發現了綠洲。
黎明亮卻不看那綠樹,端詳著坐在身邊的弟弟,突然問:“你都26歲了,有沒有對象?”
與一個亡命者談論婚姻問題,實在不合時宜。他不願哥為他過多地操心,含糊地說:“有呢。”“叫啥名?”“龐金花。”“好名字。叫著很順口。人才咋樣?”“很漂亮。”“心呢?”“很黑。”哥愕然:“你們吹了?”“沒。”
他想,他已26歲了,不能說自己沒老婆,不然鄉人們會小看他。說是蘇小蘭?一個卑鄙的告密者(他認定是她告的密)。龐金花咋樣?那姑娘一口氣能掄一千錘,救過他,用棒子搗毀花圈,動輒砸人狗頭,可愛,可惱,可憐,一個混合體。對她有愛有恨,他說她是自己的對象,讓她當老婆,有幾分報複,也有幾分真情。
“沒吹就別咒人,人一生不能沒個女人。”黎明亮說著遞給他一幅畫。
小黎接過那畫,展開一看,是《紅色娘子軍》。一股煙熏火燎味,那幾個戴鬥笠、穿短褲的佼佼女子在哥家裏受盡了委屈,臉熏黃了,其中一個生了胡子,大概是侄兒的傑作。他問:“給這幹嘛?”
哥說:“我特意讓你嫂子從牆上揭下來送你的。海上生活最怕的是寂寞,它會使聰明人變成白癡。聽爸說,爺爺當年回家時竟忘光了家鄉話。出海的人要想不寂寞就談女人,一天不談女人,日頭不落,月亮不升。”
小黎太感激哥了,鼻子一酸,不由湧出兩行熱淚。
“老二,哭啥呀!”哥勸慰道。忽然,問道:“你那個對象叫龐……龐啥呀?”
“龐金花。”
“對,她要變心蹬了你,你的婚事包在你哥身上。”
小黎想告訴哥哥,說龐金花是自己老婆隻是想占她便宜而已,但他把這話咽進了肚裏。
漁船在鄭和島港灣拋錨,小黎上了岸。
第三章
金花在海口訊問了蘇小蘭。這女子嗲聲嗲氣地訴說道:“同誌,我糊塗得很哪,還想和小黎戀愛結婚呢。”她擠擠眼,放低聲音說:“我倆自小要好,是什麼青……梅竹馬,這詞兒多好聽!可誰知他參加了廣場事件,所以我……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