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告了密!”金花說完她想說的話,真想扇她一耳光。
連金花自己也說不清為啥想扇蘇小蘭的耳光?揭發壞人,不正符合領導意圖麼?金花決非籠統地痛恨告密者,其中似乎摻雜著幾分醋意。時代已扭曲了她的靈魂,使她有著雙重人格,兩個“金花”共一個軀殼,協調不起來,讓人看著十分別扭。
顯然,黎明華已潛逃回家。她又為他遺憾:“蠢家夥,你難道找不到更好的藏身之處?”
第二天,金花便趕去焦尾村。
黎明亮打量著喬裝打扮的龐金花:蓄著短發,穿件白底藍花襯衫,大腳褲,網球鞋,身子骨挺結實,像北方來插隊的女知青。便問:“同誌,貴姓?”
“我叫龐金花。”
“從哪來的?”
“北京。”
黎明亮心中一喜:不錯,老二會找對象!這姑娘模樣周正,身段苗條,比紅色娘子軍一點兒也不差。
“你找誰呀?”
“黎明華。”
黎明亮突然沉下臉,冷冷地說:“我不認識他。”
他妻子一怔,但馬上醒悟了,知道丈夫為啥這麼說,也附和一句:“我們沒聽說過這名字,海南姓黎的多,或許在別村。”
“別瞞我了,你是他大哥。”金花點了一句。
“我們已劃清界線了。”
“可我沒和他劃清界線,”她一句話衝口而出。“我是他對象,他出事後撇下我跑了,我受株連丟了工作。我要見他!”龐金花決計冒充小黎的未婚妻,是瞬間的主意。她知道黎明華的哥嫂和當地人會保護他,為了使他們放鬆戒備,讓她順利地把逃犯抓到,她以為自己這一招十分高明。但是說罷這幾句話,她又不由得耳熱心跳,兩頰酡紅。黎明亮畢竟有些見識,佯裝不知,故意說:“我沒聽明華說過這事。他沒回家。”
金花沒轍了。冒充是逃犯的老婆,這已是黔驢技窮了。
黎明亮心中有數,一方麵矢口否認,一方麵留住龐金花,留她吃了晚飯,又留她在家中住了一夜。
金花發現黎明亮心中有秘密,第二天,又順水推舟留了一天。她想,小黎一定就藏在附近。第二天後半夜,黎明亮突然叫醒龐金花,興奮地對她說:“金花,哥今晚帶你去見明華。”“他在哪?”
“一個荒島上。”
“多遠?”
“不遠。”黎明亮怕“弟媳”打退堂鼓,沒說那島在南沙。
金花心中竊喜,知道自己的計謀要獲得成功了。心跳得慌慌亂亂,胸脯起起伏伏,臉上發燒,她想,因為戲演得真,黎明亮上了當還渾然不覺。她帶上自己的黃挎包,同黎明亮一起上了一艘機動漁船。
她生平第一次在大海裏漂泊,海風吹拂著麵頰,鼓蕩起衣裳。她感到在大海上漂泊很有趣。航行了一段時間後,她問:“還有多遠?”黎明亮總是那句含含糊糊的話:“快了!快了!”
三日後,海風大作,出海時的優雅興致被海浪顛簸得蕩然無存。她終於支持不住,開始翻腸攪肚地嘔吐。當她終於明白那島離海南島約2000海裏時,不由叫開苦了:“天哪,那島在南沙!”
黎明亮不容她打退堂鼓,熱烈而堅決地說:“我聽明華提過這事,你來了就好,你倆就在島上過日子吧!”
金花無奈地歎了口氣,知道自己落入了那漁家漢子的圈套。但隨即又問:
“明華真這麼說的?”
“是說過。不然我不會送你去見他。他被通緝,行蹤是要保密的。”
她不明白小黎為啥編故事說她龐金花是他老婆;也許,小黎不會想到有個女公安為了查到他的行蹤而冒充他的戀人。奇怪!咋會想到一搭去了呢?
她終因過分虛弱而昏迷了。黎明亮盡心照顧“弟媳”,喂她水喝,喂她餅幹,給她釣鮮美的石斑魚熬湯喝,不斷說著鼓勵的話。金花心中明白:這漢子的熱忱正一分一分地消磨掉她的殺氣。她真擔心到時會沒勇氣大聲對小黎說一句:“你被捕了!”可她不能不逮捕他,除非她不要黨籍,不要公職,並甘冒被列為“同案犯”的風險。金花被置於矛盾的焦點,需要在愛與恨、情與仇、友與敵之間作出抉擇。她後悔攬下了這個差使。
船靠了岸,小黎前來迎接。
黎明亮挺立在船頭,大聲地說:“老二,快把你老婆抱上岸去!”
老婆?小黎不由怔住了。他進艙內一看,艙板上臥著一個昏迷的女子,他認出是龐金花,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哥,這是咋回事?”
於是,黎明亮很得意地講了事情的經過。
小黎覺得這件事很滑稽:一個逃犯咋會找女公安當老婆呢?“席囤避難”那回他對金花有些好感,但決無愛情可言。顯然,這是陰差陽錯。然而,留給他的隻有一種選擇:留下她!不然,會直接威脅他和哥的安全。
他用雙臂托起金花,將她抱到島高處的馬架內,平放在鋪位上。馬架是他的居室。
他動手翻弄金花的黃挎包,發現了手槍、手銬和逮捕證。
黎明亮上岸“視察”,很是滿意。馬架搭得好,糧食、淡水儲藏穩妥,炊具放置得當,還建立了“生產基地”,四麵設釣,收獲不小,僅鯊魚就釣了3條,割下的魚鰭和切成片的魚肉分別攤曬在礁石上。
金花從昏睡中醒來,離自己很近的那張臉由模糊變得清晰,這張臉由於曬黑了,變得更英俊、更有男子氣,晶亮的眸子還是那般灼人。
“哥說給我送來了一個老婆,我想不是你吧。”小黎調侃道。
“對,算你猜對了。”
“其實七八年前我愛過你三分鍾,就是你拿八磅錘嚇唬追我的那些人時,我覺得我遇上了奇女子。”
金花苦澀地一笑,又埋怨道:“誰叫你吃飽了撐的,在廣場貼那些詩幹嘛?對你們這些人不能客氣……”
“所以要砸爛狗頭。”
“別笑話!這是我的口頭禪。”
“我知道。沒有‘把鋼釺當蔣介石腦袋砸’那句話,即使你一口氣掄一萬錘也紅不了。”
“這叫思想的閃光。”
“金花,”小黎繼續調侃道,“我哥的船明天返航,你若帶不走我,你就得留在這荒島上。島上就一男一女,一個亞當,一個夏娃,你不是我老婆也是我老婆。”
金花不願朝那個方麵想。她要把握住機遇。官身不由己,她必須逮捕黎明華。
次日,黎明亮升帆返航。
金花舉槍對著小黎說:“你被捕了。”
小黎舉起雙手,乖乖地,有幾分滿不在乎。
金花又覺過意不去,解釋說:“我是奉命捕人。小黎,對不住了。”
“沒啥,”小黎聳聳肩,淡淡一笑,笑時翹起一個嘴角。
金花沒想到小黎很配合,主動伸出右手,讓她銬上。但小黎卻將銬子另一頭銬住了金花的左手,並解釋說:“懂不懂?這是香港警察銬人犯的方法。”
“也行!”金花說。“跟我一塊上船。”
小黎頑皮地說,“我的腿嚇軟了,有勞金花同誌抱我上船吧。不是我把你抱下船的嗎?你得還債。”
金花用槍管捅他,“不許頑抗,走!”
小黎笑道:“槍裏隻有3粒子彈,藥讓我全倒了,打不響了。”
“你……”
“你什麼?”小黎狠狠瞪她一眼,“我哥性子暴烈,他才不會理睬北京咋說。他會一怒之下,扔你下海喂鯊魚。不消10分鍾,美麗的姑娘就變成一具骷髏了。”
這時船已啟錨,黎明亮大聲地喊:“老二、金花,再見!”他還不曉得馬架內正在上演精彩的一幕,隻怨兄弟有了老婆忘了哥,不去岸邊送別。
小黎把金花的手拽住,高高舉起,大聲說:“哥哥再見!一帆風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