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乞求地望著黛娃。此刻她可是“一言喪邦,一言興邦”。
“我救救他!”黛娃心想。
她把拉鏈全部拉開,竟像孕婦臨盆一般咕咕咚咚掉下來近七八條名煙。
張凱笑了。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
終日埋頭書齋的齊素雲驚呆了:“哪——真是販煙女子!世上還有這種帶煙方式?無奇不有!”
“她有18種帶煙方式呢!”張凱胡謅一句,並飛去一個眼神,請黛小姐“多多包涵”。
“罪過!罪過!”齊素雲扶扶眼鏡說:“你們不曉得煙含有4250種有害成份嗎?你們不曉得早在1962年英國科學家就已證明吸煙能導致肺癌嗎?真是無知!”
齊素雲轉身進屋了。大概又去8瓦日光燈下爬她的格子了。
張凱吐吐舌頭,衝黛娃拱手相謝。這位煙官此刻像個頑童。他故意提高嗓門訓道:“以後再不許倒賣黑市煙了!明天寫個檢討交來。”
黛娃小聲說:“局長,這煙你就‘沒收’了吧!不來點真格的,還會打翻醋壇子的。”
張凱遞給黛娃一支“紅塔山”,殷勤地給她點燃,黛娃吸了幾口,又看了看煙絲,笑著說:“你這位煙官是‘煙盲’。這‘紅塔山’是冒牌貨。”她將煙卷揉碎,嗅一嗅,說:“你看,煙絲未經發酵,煙絲碎,發黑,不勻,味苦,抽起來掉灰,易熄滅。煙紙無光澤,色不勻。”
“你還挺在行呢!”
“那不是吹的!”黛娃說話時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很好看。
“聘你來煙草局當顧問,你幹不幹?”張凱玩笑道。
“不,我想當局長。”
一出雙簧該結束了。黛娃不經張局長同意便拿起桌上的摩托車鑰匙輕輕道聲“再見!”
“明晚?”張凱問。
“對。老地方見!”
摩托車開走了。張凱推開窗子,望著黛娃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
“真是一個可愛的煙販子!”
第四章
黛娃幹得很順手。
她不再依靠煙霸樊猛。煙官張凱差不多愛上了這個女煙販子,對她的要求幾乎是不打回票。
第一次“老地方”見,張凱塞給她10張煙票,打這以後差不多是以幾何級數遞增。
黛娃雇了10個農村女子,給很高的工資,並傳授賣黑市煙的技巧。
黛娃手頭有3萬元資金,成了僅次於樊猛的第二號人物。
張凱從中也得到了不少好處。
有一段時間,六孔橋的幾個賣煙女拉鏈衫裏裝的竟是難得一見的外煙“總督”牌。每條50,價格不高。熱衷於洋煙的“老煙槍”們鼓舞雀躍,爭相搶購。
煙民們認準那幾個賣煙女,要見見她們的老板。
天機不可泄露。黛娃已是地下香煙國的“皇後”,豈能輕易拋頭露麵?仍在樊猛麾下也幫著黛娃做事的花哥神秘地告訴說:“諸位,我們女老板來無影、去無蹤,就是我也不曾親賭她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這是幾月前女老板路過本市,才下了點毛毛雨。”
一個煙民問道:“你家老板有多少資金?”
“咋說呢?總不會少於100萬元吧!”
“她叫啥名字呀?”
“能告訴你名?”花哥擠擠眼編著瞎話,“我們叫她女總督。往後要買外煙,就說:‘請告訴女總督,我要某某外煙幾條。’女總督一心為煙民,說啥也要給你搞來的。”
於是“女總督”的名字在煙民中傳開了。
外煙如一股涓涓細流定時定量地流入六孔橋地下煙市。什麼“登喜路”、“三五”、“黑貓”、“金五爵”、“時運”、“良友”……陸陸續續在煙市出現。那位“女總督”很會做生意,隻下毛毛雨,決不讓市場外煙飽和。所以一直保持價格隻升不降,一直處在緊俏暢銷的勢頭。
煙市關於女總督的傳聞愈來愈多,有關於女總督逃稅的;有關於女總督被黑社會綁架,用一條外煙買通癮君子而逃之夭夭的;有關於女總督指揮大馬力快艇走私香煙混過海關的。關於女總督的身世有各種說法,最奇的是說女總督是國家煙草專賣局局長的兒媳婦,她的丈夫是一家生產甲級煙的煙廠廠長。
這些傳聞吹到黛娃耳朵裏,她覺得十分有趣。她早就希望成為一個傳奇人物。
她打內心裏感謝張凱。那些外煙是海關緝私的戰利品,張凱是二傳手。
黛娃成了女富翁。
於是她也和某些靠讚助成了新聞人物的暴發戶有著同一種心態:要為這些不太幹淨的錢尋找幹淨的出路,使傾斜的心理獲得平衡。
齊素雲與郭更用心血寫成的學術著作《古代民居考》終審通過,評價很高,同意出版,但簽合同時卻提出:交1萬元出版費補貼才開機印刷。
出版社是事業單位、企業管理,自己賺錢自己花。
30萬字的大部頭著作,管理費、稅收、印刷費、編輯費、稿費……一筆筆算來入不敷出,補貼1萬是精確計算的結果。
負責跑出版的郭更急紅了眼,就是傾家蕩產也湊不夠1萬元。
這位年輕的考古學家做學問喜歡切入獨特的角度。這是他的思維習慣。有什麼辦法搞到1萬元呢?他想了個前輩學者從沒采用過的怪招。
郭更去沙浪市中心廣場募捐。他脖子上吊著一個紙牌子,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
我們師生三代含辛茹苦、曆經磨難,積30年心血之結晶終於完成了《古代民居考》這部洋洋30萬言的學術著作。但此書出版需交納1萬元補貼。我們請求有錢的有識之士伸出援助之手。
謝謝!
他麵前放著一個盤子。
在對麵不遠的地方也放著一個盤子,那是一位斷臂人在乞討。
一群人圍住了郭更,像在圍觀動物園逃出來的猴子。對這位窮書生的驚人之舉誰也不理解。郭更臊紅了臉。
一輛嘉陵摩托穿過人牆在兩個乞討的盤子間刹住。
騎摩托的女子穿件黑色寬鬆短衣,下擺在腹前打個結,黑色皮麵短褲。她沒有摘下頭盔,低聲讀著郭更脖子上吊著的“告白”,走上前說:
“朋友,你還沒看出,誰也不懂你的募捐是咋回事?我幫你。跟我走吧!”
那女子替他摘下牌子,招呼他坐在後麵。
郭更沒有拒絕,他不敢相信她會幫助他,也許是好心人變著法兒改變他的尷尬處境。
摩托穿過市區,在一家僻靜的餐館停住。
頭盔揭去,露出一張迷人的臉。
摩托女郎主動伸出手,說:“來,我們認識認識。”
郭更不激動。懶懶地伸出了手。
“我叫黛娃。這名字咋樣?挺動人吧?你放心,我不會看中一個搞考古的,整天和古人死人古物打交道。”
郭更的幽默被逗發了,也俏皮地說:“我是獨身主義者。工作在被人遺忘的角落。名叫郭更,怎麼樣?夠古色古香吧!”
“我在一家‘雲霧公司’當老板。很有錢。”
“我可從不向趙公元帥頂禮膜拜。”
“掛牌子募捐的舉動作何解釋?”黛娃鎖了車,將頭盔拎在手上,另一隻手向前一伸,“獨身主義者,雅座請!”
二人走進雅間,叫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黛娃一邊斟酒一邊說:“我嚐夠了貧窮的滋味。財大氣粗,這話不假!”
“你在鄙視我?”郭更推開麵前的酒杯。
“對不起,我這人口敞心直。來,為我們的合作幹杯?”
“合作?”郭更驚訝地說,“想倒騰文物?我不幹!”
“你沒嗅出我一身的煙草味嗎!……那,為我倆的見麵幹杯!”
“幹!”他爽快地一飲而盡。
黛娃擱下酒杯後,說:“把你的書稿拿給我看看吧!”
郭更呈上書稿,她看到齊素雲的名字,暗暗吃了一驚,掩飾地低頭翻著稿子。郭更並沒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
“黛老板,你讀過書?”
“高中畢業。”黛娃指著其中一幅圖說:“我家鄉就有這樣的古屋。”
郭更解釋說:“這是明代民居。”
黛娃邊翻書邊說:“錢算什麼東西?……錢是身外之物。……我最尊重有知識的人。我差點就考上了大學。”
“可一文錢也能逼死英雄漢。”郭更說。
“你不是不崇拜趙公麼?”黛娃合上書稿,還給郭更。“我看這書很好。小郭,給我出版社帳號,三天後我給他們彙款。”
“這是真的?”郭更將信將疑。
“是真的!”黛娃平靜地說。
她端詳郭更,小夥子年輕,不比自己大多少,可已著書立說,真不簡單!一個人有知識,也是一種魅力。
郭更覺得這事難得出奇也順利得出奇。
“這本書將署上我和老師、太老師的名字,”他說。“在前言中將對你鳴謝。”
“讓我附庸風雅?不必了。”
“那你總有一個交換條件吧?”
黛娃抬頭看他一眼,獨自品著酒,說:“條件是有的。1萬塊錢買你一顆心,讓我鹵著切了下酒喝。”
“你真有趣,小姐!可我的心是苦的。”
“那我也要。”
女侍者將賬單遞給郭更,那賬單竟有些燙手,不敢去接,忙解釋說:“服務員,你弄錯了!是這位小姐請客。”
服務員嫣然一笑,說:“可一般是男的付帳。”
“是這樣。可有些時候是女的管錢……”
這玩笑開得過分了。郭更自己也漲紅了臉。
黛娃遞給女服務員一遝鈔票。見她走了,盯郭更一眼,小聲說:“小郭,你應當向我道歉。”
“對不起。我說失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