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朔風野大(3 / 3)

圍觀的群眾感動不已,原以為這個少年隻不過是個能吃的大胃王,沒想到他為人如此豪爽。

“小兄弟,你將來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

“哎呀,您說的真是對極了。我還有事先失陪了,各位保重。

離開麵店,白龍王來到肉鋪買了一大包剁碎的豬肉。然後走出安國鎮城門,進入白楊樹林,接著放下背上的行李箱,讓包括已經恢複成原形的蛇精在內的五仙大快朵頤一番,隻見它們個個吃得心滿意足。

“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在找到大哥之前多少會遇到一些考驗,看樣子最大的難關已經順利度過了。”

狐狸跟蛇精麵麵相覷。五仙對白龍王絕對是忠心耿耿,然而聽了這番話,連它們也不禁開始懷疑:“我們的老大到底靠不靠得住啊?”未來尚不知會麵臨如何大規模的戰鬥,或者被卷入朝廷陰謀的爾虞我詐,亦或是遭遇邪惡的妖魔鬼怪,現在就把麵店的快吃比賽當成最大的難關,日後恐怕不堪設想。

不過對白龍王來說,隻要填飽肚子,其他事情根本沒什麼好怕的,他甚至認為,憑他一個人同時應付在北方邊境擺開陣式的三十萬宋軍與十萬遼軍,還綽綽有餘。

“大哥,你等著我,我一定會找到你,帶你回天界。”

聽了白龍王的話,五仙多少鬆了一口氣相互點差頭,幸虧白龍王並未忘記當初下凡的目的,表示還有點希望。

五仙吃飽之後就隨著白龍王繼續往北走,前方呈現薄紫色的山脈另一側,宋遼兩軍正準備展開一場激烈廝殺。

皇帝趙匡義親自率領三十萬宋軍,布署在高梁河沿岸,世界史上赫赫有名的“高梁河之戰”不久即將開打。

此地位於後來稱為“北京”的土地北側,遼闊的平原與山地的交會處。地勢變化多端,山脈與峽穀、丘陵與河川縱橫交錯,森林與草原地形櫛比鱗次。一萬支旗幟飄揚在秋意盎然的晴朗天空下,進行布陣的三十萬大軍填滿了眼界可及的原野。

宋軍在前些日子曾經一度擊潰遼軍。遼國兩名將軍奚底與蕭討古躲過一劫落敗而逃。遼軍是首次與戰備如此精良的大軍交戰,這次失敗似乎使他們意氣消沉到穀底,絲毫提不起再度迎戰的力氣。

宋軍陣營當中有個以黃絹搭成的營帳,由數千名身著金甲戰袍的士兵看守,這裏正是宋軍的指揮總部。

宋朝第二代皇帝趙匡義今年四十一歲。

事實上他改了兩次名字,不過沒有必要記得這些細節。當他的兄長趙匡胤建立宋朝之際,他隻有二十二歲,當時受封為晉王並擔任文武要職,朝廷排班時“班宰相上”。登基成為皇帝是在他三十八歲那年。

在中國悠久的曆史裏,像趙匡義這樣具有政治長才的皇帝相當少見。他統一天下後,對於建設新國家懷有明確的構想並提出具體方案,同時具備將理想付諸實現的行動力與政務處理能力。

營帳內,趙匡義端坐氈毯之上,將地圖擺在前方,將軍們則在一旁待命,中國曆史上屈指可數的名將曹彬就位於皇帝身邊。

當時曹彬擔任宋朝的樞密使。

中國曆史上的兵部尚書就等於現今的國防部長,而樞密使的地位則在其上,若是以現代用語解釋,相當於負責軍務的副首相兼任帝國軍最高司令官。

趙匡義五官端正、散發著精湛銳氣的臉龐此時正浮現焦慮浮躁的表情。關於今後的作戰行動,將軍們的意見始終不能統一,使得皇帝無法做出決斷。

“樞密使,你認為如何?”

趙匡義貴為九五之尊,大可直呼任何人的名諱,可見他對曹彬持有相當程度的敬意。

曹彬比趙匡義年長七歲,為開國二大功臣之一、軍方的代表,也是趙匡義已逝兄長的知心好友。一旦曹彬意圖不軌,動用武力推翻宋朝天下絕非不可能之事,所幸曹彬並非野心家,誠為宋朝皇室與天下萬民之福。

史書記載:

“仁恕清慎,能保功名,守法度,唯彬為宋良將第一。”

元朝可汗忽必烈向部屬訓誡之際,甚至特別強調要“多多學習宋朝的曹彬”。

聽到皇帝垂詢,曹彬恭敬地作揖之後開口說道:

“啟奏聖上,我軍離開皇都已有半載之久,將士們身心俱疲、思鄉心切,統一天下的大業既已完成,現在也對遼國展示了我軍高昂的士氣,繼續窮兵黷武唯恐落人口實。”

“你認為現在應該班師嗎?”

“一切全憑聖上的旨意。”

“唔嗯……”

趙匡義不能接受曹彬以慎重為要的建議,他想轟轟烈烈地大戰一場,漂漂亮亮地獲取勝利。一統天下的宋王朝必須鏟除遼國這個心腹大患,不但要憑實力收複四十年前遭到占據的領土“燕雲十六州”,而且要徹底擊潰遼國,使其無法再度進犯中原,同時也能讓自己的威望立於不墜之地,趙匡義對此深信不疑。

“朕明白樞密使的意思了。”

趙匡義壓下內心的不滿,頷首表示理解,視線從再度作揖的曹彬身上移開。

“那麼,接著再聽聽樞密副使的意見,潘美,盡管奏來。”

被點到名的是坐在曹彬對麵的將軍,此人肥胖的圓臉正好與略顯削瘦的曹彬形成對比。

在天下尚未統一的時候,位於長江以南的南唐是個富庶的強國,據說是宋朝最大的敵人。對這個國家發動攻擊之際,宋太祖趙匡胤派遣曹彬為主帥,潘美為副帥。當時,潘美無視主帥曹彬的存在,徑自在皇帝麵前滔滔不絕地陳述對南唐的進攻計劃與戰勝後的占領計劃。

帶著不耐煩的表情聆聽潘美大誇海口的趙匡胤目光瞄向曹彬,並將他傳喚到跟前。

“國華啊,身為主帥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適時革除一個越俎代庖、不知分寸的副帥,對於觸犯軍律、挑釁主帥權威之人絕不可輕易姑息。”

國華為曹彬的字。據說當曹彬行禮說了句:“遵命。”潘美隨即臉色鐵青、冷汗直流。

從此以後,潘美在曹彬底下唯命是從,中規中矩地克盡武將應有的職責。他並非無能之人,自然具有相當程度的成績,隻不過與曹彬相比仍然差了一截。

趙匡胤死後,皇帝一換人,軍方人事布局也隨之重新洗牌。甫登基的趙匡義轉而重用潘美,因為趙匡義認為潘美辯才無礙,熟稔軍事理論。此外,以新皇帝的立場而言,曹彬個人顯赫的功勳與聲望相當礙眼,必須培養一個足以與曹彬相抗衡的人物,以分散軍方內部勢力。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潘美十分明白新皇帝的心思,他原本就對自己充滿信心,在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是:“我的才能遠勝過曹彬”。潘美非常確定,此時倘若他跟曹彬唱反調,皇帝勢必采納他的意見。於是他開口道:

“恕微臣直言,我軍不費一兵一卒迫使北漢降伏,遂達成一統天下的豐功偉業,目前三十萬將士毫發未傷,補給無虞,體力與精力都十分充足,之前一戰大破敵軍,必勝氣勢如日中天,必須趁此大好良機對敗走之敵窮追猛打,一舉收複燕雲十六州才是,這完全是天意。”

潘美的意見並未經過深思熟慮,卻一語切中皇帝的想法,於是趙匡義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樞密副使的意見相當合理,班師回朝之後若要再度出兵實有準備上的困難,必須趁現在一次做個了結。”

趙匡義的視線撫過在場所有將軍。

“不過今日天色已晚,全軍好好休息,待天明立即北進,將遼賊一舉逐出燕雲十六州,諸卿辛苦了。”

皇帝從座位起身做下結論,會議便到此結束。

全體將軍叩拜皇帝之後陸續退出,樞密使曹彬也離開皇帝的營帳準備返回自己的營帳。相隔兩步之距,跟隨在他身後的是一名體格雄偉的年輕人,他是曹彬第五個兒子曹圯。

曹圯感覺他向來尊敬的父親現在的背影看起來充滿了憂慮。事實上正是如此,皇帝的決斷令曹彬感到不安。

已逝兄長的功勳與聲威一直帶給趙匡義無形的壓力,因此趙匡義不斷想辦法排除這種感覺,他要讓天下所有人明日自己才是統一天下的霸主,不僅是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還包括後世的人們,他要讓趙匡義這個名號流傳後世、永垂不朽。

曹彬陷入沉思,默默不語地走在路上。

“聖上是否太操之過急了?”

曹圯的喃喃自語一傳進曹彬的耳裏,他立刻回頭瞪視自己的兒子。

“身為臣下休得胡說,注意你的言行!景休!”

景休為曹圯的字。

“是,孩兒僭越,孩兒大不敬。”

曹圯比父親來得高大的身軀整個瑟縮起來。曹彬雖然予以厲聲斥責,卻並未繼續訓誡兒子,反倒是微微歎了一口氣。

“連景休這樣的後生晚輩居然也猜得出聖上的心思。”

在政治方麵向來深思熟慮,一旦涉及軍事,連部下都看得出趙匡義的心態。

然而人並非萬能,當然會有不擅長的部分。趙匡義是少見的政治長才,這是眾人公認的事實,隻不過他本人似乎無法就此滿足。

宋軍在高粱河西岸擺出陣式,開始準備晚飯,不一會兒,無數炊煙飄向黃昏的天空,這是上萬名士兵最後的一餐。

一而望著炊煙,中國曆史上屈指可數的名將在兒子的伴隨之下,不動聲色地走回自己的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