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3)

伍六一執著地訓練著許三多,許三多一次次不成形的動作,換來的是班長一次次的失望。

伍六一的努力並沒有得到回報,他絕望地癱到地上:“許三多,我沒見過你這號的,有時我都懷疑你存心跟我逗著玩。”

許三多很羞澀:“我是不是很笨?”

伍六一懷疑地看著他:“不知道。見過笨的,沒見過你這號的。”

許三多誠實地說:“那就是我笨。”

伍六一忽然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是忍無可忍的絕望,那一臉痛苦表情立刻被許三多真誠地關心:“班長怎麼啦?”

伍六一歎口氣:“沒事。我寧可……我希望你是在跟我逗著玩。”

許三多挺無辜地說:“沒有。”

伍六一隻好瞪著他,被瞪著的許三多忽然神情很怪地笑笑。

“笑,我很好笑,你笑什麼?”伍六一問。

許三多說:“班長……班長上榕樹鄉的吧?”

伍六一隻好點頭,一臉自認倒黴的表情。

許三多極做作地驚喜起來:“我、我下榕樹鄉的!咱們是老鄉噯!”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全連都知道我有你這麼號老鄉!你真的剛知道啊?”

許三多有點臉紅,隻好趕鴨子上架繼續他的演戲:“老鄉見老鄉,兩眼汪汪汪……是淚汪汪,班長抽煙嗎?我這有煙。班長吃辣的也很厲害吧?班長想家不想家?”

伍六一幹脆用了吼的:“想個屁!誰教你扯這個蛋?”

許三多不敢再往下說了,“成……沒人……”

伍六一還在吼:“成班副是不是?軍隊是適者生存的地方,因為打仗也是適者生存的戰場!認老鄉就能活下來?我看老鄉分上就跟你說一句——我五公裏越野,跑了五千公裏才跑出個全師第二,靠這才轉的誌願兵!你想就這麼混?門都沒有——笨人就別學人耍小聰明!”

不管對方說的是什麼吧,許三多昂首挺胸,熟練地接受不知第多少次的訓斥。

自認為是騾子的許三多也偶爾會有被大家認為是馬的時候,騾子和馬的區別從外形上本來就不是很好分辨。

史今正在主持這個排新兵的會議。他跟前坐的兵也都已經能讓人第一眼就看出是個兵。連長高城偷偷摸了進來,但那是瞞不過人的,因為兵的目光自然會看過去。連長到了自然會被邀請發言。當新兵們粗著嗓門大聲喊出連長好的時候,高城怪可親地掏了掏耳朵,他今天心情好,瞎子都看得出來。

高城:“嗯,問好都帶炸子兒音。你們算有個兵樣子了,走煩了吧?”

新兵們:“沒煩!”

高城樂了:“沒煩有鬼了,我都煩。不過走不好,當一輩子兵軍隊裏也不當你是兵。不過別跟家寫信說當兵就是走隊列,過兩天分到作戰部隊眼花死你們。別的不說,我那裝甲偵察連吧,九輛車九門炮,衝鋒陷陣的,九輛車裏裝的都是尖子兵啊!史排長,那回反坦克演練你單兵收拾掉多少坦克?

史今看來並不喜歡這樣炫:“五輛。”

一片驚詫讚歎聲也許有點破壞紀律,但那是高連長想要的效果,他對著新兵們打了個哈哈:“就這毀傷力!畫餅充饑,我給大家講講偵察連這個訓練科目吧?各型號槍械射擊,當然是各種地形包括夜戰環境的,槍械原理、保養和維修,戰車駕駛,車載火器掌握,戰車保養及簡單維修,單兵反坦克和反戰車訓練,單兵反坦克導彈和單兵防空導彈的掌握……”正說著,突然發現許三多的嘴裏在嘀咕著什麼,便停了下來。

“許三多,你在說什麼呢?”高城喊道。

“報告連長,我在背連長說的!”我們的許三多永遠是那麼的沮喪。

高城倒有些愣:“我說那麼快……你倒背我聽聽。”

許三多張嘴就來,就是有些許多學校死記硬背造成的平板腔調:“各型號槍械射擊,當然是各種地形包括夜戰環境的,槍械原理、保養和維修,戰車駕駛,車載火器掌握,戰車保養……”

高城樂了:“可以啊,許三多。”

許三多憨憨地笑道:“好多詞我不知道是啥意思。”

“現在不知道意思以後就知道了。許三多,你背它幹什麼?”高城說著第一次衝許三多笑了。難得你說話時有人一字不差地記著。

許三多喜滋滋地道:“報告連長,背下來好寫信給我爸!連長有什麼話要跟我爸說嗎?”

高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沒話說!你們全排臨睡前把《保密手冊》抄寫三遍!——不該說的不要說!不該問的不要問!”

抄《保密手冊》自然是抄的大家怨聲載道。你許三多要真記性好就攢著,真想泄密就悶在被子裏說給枕頭聽。咱們的許三呆子對這些抱怨的話已經聽得太多了,他熟視無睹地拚命地抄著。成才奇怪地看著許三多:“許三多,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許三多所答非所問:“我多抄幾遍,多抄幾遍好勻給大家。”

成才一聽就氣了,他索性把他的筆給搶了:“這樣不行,這樣下去你不被退兵也得分去喂豬,如果退兵的話你就慘了,就算喂豬你也沒啥表現機會了,役期一滿,你就得走人了。來部隊一趟你連個槍都沒有摸著。”

許三多立刻被他嚇著了:“那怎麼辦?”

成才跟許三多低聲說:“找人。”

許三多很沮喪:“班長不喜歡我,連長也……”

成才:“找排長。”

排長是史今,許三多也燃起點希望。

成才很快地想著主意:“你跟他哭。總之……總之讓他覺得你喜歡這,你不走。”

許三多:“我是喜歡呀!”

成才很容易地又惱了:“我是說你讓他覺得你喜歡!”

許三多算不大清這賬:“我喜歡?讓他覺得我喜歡?”

成才:“就是表現!表演!——去死吧,許三多!”他惱火地看著周圍被驚動的全班。

夜裏,史今拿著個蒙了布的電筒進來查鋪,他翻看了一下桌上那摞手抄的保密手冊,搖搖頭又放回去。

走時尤其看了看許三多,後者睡得正香的一副樣子就放心地走了。

許三多看史今一轉身就立刻睜開眼下決心,直到腿上被成才狠掐了一把。他躡手躡腳起床,跟出去。

不止是成才,每一個被窩裏都探出一個裝睡的腦袋,所有人都在觀望。

史今走到房門不遠,忽然覺得身後邊好像情況不對,滅了手電,就閃躲了起來,一片黑暗中許三多冒冒失失地走了過去。史今低聲喊道〖BF〗:“許〖BFQ〗三多,你幹什麼?”

許三多嚇得要叫,史今一手掩住了他的嘴:“是我,你怎麼不好好睡覺?”

許三多驚魂未定:“剛才讓你給嚇著了,這會兒我哭不出來。”

史今一愣:“幹什麼要哭?想家了?”

許三多搖頭不迭:“我不想家,真的,一點也不想。”一提到家,許三多的眼圈就暗暗地紅了,他終於成功地哭了出來哽咽著〖BF〗說:“排〖BFQ〗長,我想家,可我不要回去!”

史今連忙堵著他的嘴:“你哭什麼?不要打擾別人休息!”

許三多就拿拳頭堵了嘴啜泣,這叫一發不可收拾,半真半假哭成了十足真金。

史今苦笑,他對新兵菜鳥的糊塗心思實在太過明白:“誰說要讓你回去?你犯了什麼大錯?喏,絕沒人說讓你回去,你其實也不賴,雖說……那個了點,那也沒事,這一連兵,個頂個都是有用的,你是這連人吧?那就有你。”

許三多有些像小孩撒潑,那也僅限於史今麵前:“我也不會養豬。”

史今一愣:“養什麼豬?三五三是裝甲步兵團,又不是生產基地。你想想,軍隊裏養兵是為國防,幹嗎養些兵再來養豬啊?自己算,養豬教你們這些幹什麼?放心吧,沒那些豬給你們養,就你們吃的豬肉還是市場上拉回來的。”

許三多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他問:“那分兵會把我分到哪?我能摸著槍嗎?當兵總得摸著槍啊。”

史今鬆了口氣,因為這個標尺實在太低:“你能摸著槍,我保證你能摸著槍。”

許三多:“排長,給我和成才一個連吧,跟你也一個連,我一定努力的,跟伍班長也一個連,我知道他訓我為我好,也是快同了村的老鄉嘛……”

史今聽著他嘮叨,忽然有些躥火,也有些煩躁:“回去睡覺!這事不由我定,更不由你定!”

許三多乖乖地掉頭回去,輕易得讓史今都愣住。史今在黑暗裏呆呆地站著,他看著電筒裏透出的微光發呆。

許三多躡手躡腳回屋,正往鋪上爬。成才就探頭問道:“怎麼樣?”

許三多話沒頭腦但是很放心:“排長說沒豬給咱們喂,排長說養著咱們是為國防……”另一個鋪上的士兵急得嚷嚷:“大聲點,許三多!”

許三多忽然發現一個屋的人都探頭在等著他,這輩子說話也沒被人這樣注意過,聲音也高了八度。“排長說,養著咱們是打仗的,不能養些人再來養豬,這筆賬不劃算。”

成才嘟囔著:“那每天吃的肉從哪來的?在家都沒吃這麼多肉。”

許三多儼然新聞發布官的樣子:“排長說,從市場上拉回來的。”

一瞬間就聽到很多吐長氣的聲音和腦袋落在枕頭上的聲音。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許三多?”

許三多得意了:“排長還說,保證我能摸著槍!”

成才加倍地吐了口長氣:“你這騾子都能摸著槍,我就更不用說了。”

許三多:“是啊是啊。”他忽然覺得不太舒坦,“成才,你是不是有點拿我那個……投石問路?”

成才瞪他一眼,神情坦誠得讓許三多羞慚:“怎麼可能,你跟我有哪一點像嗎?就算你想幫我問個什麼又問得出來嗎?我純是為你著想。”

許三多立刻信服了:“是的。你對,我錯了。”

成才舒服地把腦袋放回枕頭上:“睡吧。做個好夢,許三多。我暫時不用替你操心了。”

靶場上,一隊兵都在那兒緊張著,不是因為槍聲,而是怕打不出個好成績。班長們的口令聲,跟著槍聲此起彼伏。成才筆挺挺地站著,因為知道連長就在身後。伍六一麻利檢查一支八一自動步槍,上彈。“許三多,射擊就位!”

許三多出列接槍,伍六一發現備用彈匣沒了,轉頭到旁邊彈藥箱拿子彈,就這麼會兒工夫,許三多無所適從,他端著槍轉過身來。

許三多:“班長我這沒子彈呀。”

槍口掃過的軸線把整隊兵包括在裏邊,大家閃避,兩個人沒動窩,一個成才,一個高城。

監督的史今一步跨過來,搶住了扳機,迅速把槍給下了。他從彈膛裏退出一發待擊彈。

許三多臉色立刻變得煞白,汗水瞬間便濕透了衣服。

高城一步踏過來:“許三多,你心思在天上呢?”

許三多連囁嚅的勁頭都沒了,他現在隻剩下發呆和後怕。

史今小聲地對他說:“先別想這些,好好打,這次是入總分評估的。”許三多幽幽怨怨地趴下。一旁的史今小聲地鼓勵了一句:“你的姿勢很好,手別抖……別去管自個的心跳,現在隻有槍和靶,放鬆……放鬆……”

許三多幾個點射過去,全打在了靶子旁的石頭上,石屑飛濺。他期待地看著史今。

史今有點失望:“跟上回一樣。”

伍六一繃著臉,他已經忍了很久,許三多委委屈屈地歸隊,走過高城身邊時下意識地繞了個彎。高城則根本不看他,反而看了一眼成才,成才仍戳著,雖然有些做作但是絕對挺拔。

一天的訓練後史今都顯得有些疲憊,他走向連部,高城正和紅三連連長在屋邊掐架,死活把一盒中華塞回人家袋裏。

跟高城比三連長是個拙言的人:“老七拿著,拿著成不?”

高城樂了:“中華不能這麼派啊,老三你沒這麼大家底。改天你塞一條我照伸手,今天可不行,就是不行。”

三連長有點生氣,甩甩手走了,實話說有點灰頭土臉。高城沒心沒肺地樂,掃見史今就大喝一聲:“三班長過來!”

三班長是史今在鋼七連的號,史今忙很正式地過去,近邊就被高城親熱地摟住了,說話聲也成了附耳。

“瞧著沒?紅三連來找後門了,要兵,當然是要好兵。這煙誰抽得起?你說咱辛苦三月圖啥?不就圖知根知底弄班尖子,斃得他們滿地找牙嗎?”

新兵連指導員何紅濤是三連抽調的,從屋裏出來挺疑惑地看著他們。

高城立刻很正式地拍打史今肩膀:“你這個情況反映得好。來我屋,細談。”

伍六一正在屋裏對了名冊苦思。史今和高城進來,看見伍六一犯難,高城就問:“伍班副有什麼想不明白?”

伍六一皺著眉頭:“成才,新兵連最出色的,可我老覺得這人假。”

史今聽他這麼說,不大樂意了:“不要輕言真假。”

高城倒不說話了,樂著等伍六一跟人爭,可伍六一跟他都爭,就跟史今不爭。

伍六一說:“這麼說吧,我看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一定知道我看著他。他表現很好,可好像一切都是做給人看的,行了吧?”

史今搖搖頭,可他也說不上來。伍六一把問訊的目光投向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