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列著隊拉著歌走向那幾間簡陋的小房,五班最近確實改變很大,即使在這無人地帶也盡量做得像在團營地一樣。
遠處忽然傳來嗡嗡的聲音,那聲音許三多聽過,“直升機!”
薛林:“兩天一趟,例行巡邏。別咋呼啦。”
許三多仍瞪著遠處的那個小黑點。
老馬:“不會飛過來的,咱們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路段,離巡邏線老遠了。”
這話對一個很少見過飛機的人來說沒用,許三多仍看著,而似乎存心跟老馬過不去,那架飛機已經掠了過來,已經近到能看清旋翼。
老馬隻好撓頭:“今兒這是怎麼啦?”
李夢已經跳了起來:“天上的!這邊!這邊來!”
似乎是聽見他說話似的,直升機照直往五班駐地飛了過來。
對五班來說這是破天荒的大事,揮舞著帽子、衣服、鎬頭,追著直升機跑。
機徽和正往下俯瞰的駕駛員都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它繞著五班的駐地轉了好幾個圈子。於是李夢幾個跳著,打著滾,做著鬼臉,指望能被注意到。
老馬終於想起一個班長的職責:“列隊!列隊!”
五個人終於成橫隊站好,老馬一聲令下,五人齊刷刷一個軍禮,那份正式讓隻要穿軍裝的就不得不正視。那架直升機終於懸停下來,機頭輕輕地往下沉了沉,看上去就像敬禮,它還以陸航的禮節。
飛機終於掉頭飛遠,歸入原定的巡邏航道。
薛林呆望著:“我怎麼忽然覺得咱們變得重要起來啦。”
老馬:“一向就很重要!”
他掉頭碰上了李夢打量他的眼神,立刻將頭轉開。李夢也許是不知道怎麼對待自己的人,但他想做的事情讓他喜歡琢磨人。
在直升機旋翼之下,五班駐地被道路分劃成一個星形,中心是他們新豎的旗杆。這就是那架直升機改變航向的原因。
無線電靜噪輕微地響著,直升機上的人在處理著例行之外的一個小小意外:“倉頡基地。我是瞭望五號。”
於是團部辦公室的電話開始響;
一營營部的電話開始響;
一營三連連部的電話開始響;
三連二排五班的電話開始響。
李夢幾個在黑地裏看著屋裏的老馬,老馬立正著,恭恭敬敬在接電話,顯得甚是狼狽不堪。
薛林:“這回是營部越級來電話啦,問咱們到底在搞什麼,怎麼能驚動了師部來電話詢問。”
老魏:“剛才是連長來電話,他說軍部直接電話幹到了團裏。”
李夢:“我瞧咱們是樂極生悲啦。”
老魏:“咱們什麼也沒幹啊?”
李夢:“是啊,咱們什麼也沒幹,就幹了這麼一件事情。”
許三多傻嗬嗬地道:“什麼事情?”
李夢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又看著眼前新修的路。
幾個人看著老馬,老馬已經放下了電話,正在看著天花板發呆。他終於感覺到注視他的幾道目光,便轉過了頭來,有點無奈地和他的兵們對視。
四個兵蔫頭耷腦地站在屋裏,捎帶得老馬更加沒精打采。
老馬:“我瞧咱們有點樂極生悲……”
許三多:“班長,李夢剛才也這麼說。”
“他說我就不能說了!”老馬忽然覺得尤其這時不能發火,“對不起,有些事我沒琢磨明白,可說真的,我們就是樂極生悲了。我想這路不該修,可能犯了哪條紀律,比如說暴露目標,比如說破壞綠化什麼的。兩年前為了保護牧民一塊草地,整個裝甲縱隊整整多繞了八公裏。
薛林:“可這哪有牧場?”
老馬也吃不太準:“那就是暴露目標了,這條路正好是導彈襲擊的目標。”
李夢:“這幾間屋值一發導彈嗎?”
老馬索性也不想了:“總之就是錯,指導員說明天他過來瞅瞅……這是我的錯,我不該下命令修這條路。”
許三多:“報告班長,路是我先修的。”
薛林:“屁話!你是說我們沒動過鎬頭嗎?”
許三多:“可就是我先……”
薛林:“許三多你記住,這路是五班修的,是我們一起修的。你和我們是一塊兒的,說話就要統一口徑——對不對,班長?”
老馬是難得地讚同,甚至有些讚許:“不該說一塊兒的,該說是一個戰壕裏的。”
薛林:“嗯,就是一個戰壕裏的。”
老魏:“有事要一起擔著。”
薛林絕沒忘了他們中間那個心眼最多的:“李夢你呢?”
李夢:“我?我正在想。我想我們是建設軍營紮根邊防來著。”
老馬沒他那麼活絡的腦筋:“啥?什麼意思?”
李夢:“建設軍營,以營為家,明天指導員來了咱也這麼說!指導員還是護犢子的,最多咱們攤一出以好的目的做了壞的事情,如此而已。”
老馬顯得有些茫然:“如此而已?”
一輛三輪摩托行駛在草原上,上邊坐著一身迷彩的指導員。
幾個人坐在屋裏,聽著外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終於停下,幾人麵麵相覷。老馬臉上是如臨末日的表情。許三多欲言又止,而且就這點動靜,薛林已經瞪了過去。“不準認錯。不準把事攬在一個人頭上。”
許三多:“我隻是……”
老馬:“要攬也是我攬。班長是幹什麼的?班長就是認錯的。”
許三多:“我隻是覺得錯了就是錯了……”
李夢:“就算你有正義感吧,有時候得學會打打折扣。”
這話對許三多過於深奧,正愣怔間,外邊的摩托已經熄火,一驚一乍地發出一個屁驢子應有的動靜。
何紅濤在外邊嚷嚷:“五班有喘氣的嗎?”
老馬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反正是要走,隻是走得光榮或不大光榮的問題……”
又“反正”又“隻是”,他的語氣裏可充滿了痛惜。
何紅濤嚷得已有點上火:“五班,有活人來看你們啦!”
許三多按捺不住地站了起來,他沒搶到第一個,薛林幾個還搶在他頭裏,但老馬胳臂一劃拉,後來者居上,他第一個衝出去。
何紅濤正站在車邊,打量著這大為改觀的小小營盤,幾個一擁而出的人嚇了他一跳。如果一間屋裏的人千呼萬喚不出來,而後以這種衝鋒姿態出現,著實是有點嚇人。
但人行漸近,老馬仍怔忡著,身後幾個卻把一臉視死如歸換成了笑臉。
李夢迅速地掏出煙來:“指導員,抽煙!”
薛林麻利地打著了火:“指導員,屋裏坐。”
“指導員,指導員……”老魏他發現自己的節目都被搶光了,“今兒怎麼想起來看咱們了?”
這似乎正好提起了何紅濤的心病,狠瞪了幾個一眼:“怎麼想起來?你們幾個能整呀。是整得不想起你們來不行了。”
老馬長歎,歎得無奈歎得蒼涼,何紅濤不由得驚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老馬:“我不知道我犯的哪門子糊塗心思……上次指導員您也說總得帶大家幹點什麼,我這就是帶大家幹點什麼……唉,得了,我不習慣把錯事往人身上推。我壓根不知道該帶大家幹什麼,終於幹了還就是個錯!”
許三多立刻響應:“報告指導員,是我錯!我不知道那是個錯!”
何紅濤著實愣了會:“錯?什麼錯?”
老馬:“指導員,路我下令修的,沒動公款,犯什麼紀律我不知道,這個不知道並不是說不知錯……”
許三多:“報告指導員,路我修的,要處分處分我。”
薛林:“都閉嘴。路五班修的,出自建設軍營的良好願望。”
李夢:“紮根邊防,以營為家……”
老魏:“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何紅濤被這幫家夥吵得連退幾步,揮手不迭:“歇歇!歇著!你們搶什麼呢?又不是多大的功勞,一條路嘛!”
老馬:“不止一條,指導員。”
李夢卻聽出了一激靈:“功勞?”
何紅濤:“幾條也都給你按一條算。隻能說你們精神可嘉,又不是軍事科目上拿了冒尖,最多也就是一團部嘉獎!”這回連薛林
都聽了出來。
何紅濤對這幾個很有些悻悻:“你還要什麼?一等功嗎?先看自己做過什麼!”
李夢忽然不再急切了,很嚴肅,也很誠懇:“這路是班長一手抓起來的,事先我們開過動員大會,班長說,我們來軍營一趟不易,總得給後來的人留下點什麼。那種莊嚴的感覺滲入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心。為了表現五班紮根邊防的決心,您看見的每條路都用戰士的名字命名,您現正踩著老馬路,那是薛林路,老魏路,許三多路,李夢路……”
老馬:“別吹爆了!李夢路?你還夢露……”
何紅濤卻揚著手把他話頭止了,一邊微笑著思忖:這倒很有意思,可以讓團裏抓點先進材料。
李夢絕對是給鼻子上臉的人:“先進嗎?用來形容我們班長可就太簡單啦!他真的是以營為家呀,為了我們幾個從來沒想過退伍的事,他想家想到哭呀,可他拋頭顱灑熱血,為了培養大家對駐地的感情,他發動大家修這條路。對不對,薛林?”
薛林:“對!對!”
老馬:“對毛!你們……”
何紅濤立刻很嚴肅地瞪他:“老馬,其實你哪兒都夠先進的條件,就是那嘴……”
薛林:“他平常跟我們說話都很文明的,他現在是謙虛急了。”
老馬:“什麼叫謙虛急了?”
老魏:“班長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閃了,我們眼裏含著熱淚……”
老馬詫異得喘不過氣來:“說人話好嗎,各位?”
許三多:“班長他還帶我們看導彈打靶機,其實是靶機躲導彈,他搞錯了……”
老馬:“許三多,你怎麼也這樣了?”
李夢:“許三多,你缺乏語言組織能力就別說了。班長帶我們武裝越野,搞現場教育,號召我們向先進部隊看齊,趕超國際水平,力爭質量一流,豪言壯語繞梁三日,三日猶不絕啊……”
老馬:“我沒說!我是說我們做人有問題!”
何紅濤笑著拍拍老馬:“你沒說,可你做了。五班長跟我來,有話跟你說。”
五班沒會議室,所以要談話的時候隻好眾人在外邊回避。
老馬被指導員大力拍著肩,仍在雲裏夢中,心裏很不落忍地看著外邊東張西望的那幾個。
何紅濤:“老馬,什麼叫做得對?這就叫做得對。像連長和我一直期待的那樣,不,像人們一直期待的那樣,老馬,全團任期最長的班長,放在哪都不會讓人失望!”
老馬急得直歎氣:“我說指導員,那幾個渾小子不明白,難道您也不明白?”
何紅濤:“你覺得我不明白?”
老馬隻好幹瞪眼,確實,眼前的何紅濤絕看不出半分不明白,倒是看多了他,你會覺得自己不夠明白。
何紅濤:“於公也於私,對三連也甚至是對全團,你功不可沒,你帶出的班長在各連都是骨幹了。三連不想把你留下?錯。三連一直在給你找留下的由頭!現在你給了我個線頭,弄好了,咱爭取三等功,再弄好了……不用我往下說了吧?”
老馬很困難地幹咽著:“其實,這事跟我真的沒多大幹係……”
何紅濤忽然歎了口氣:“我也知道,你的想頭已經在外頭了。我們實在把你冷落了太久。”
老馬愣了,傻了會,類似的話他在不久前是說過的,可那或是咬牙說的,或是無奈的選擇。“不是。這事不怪連裏。”
何紅濤搖搖頭:“得了。不怪戰士有情緒,隻怪我讓戰士有了情緒。我是指導員,這道理我知道。”
老馬急了:“真的!我沒想走!說一千道一萬,我哪兒想走?您瞧我,瞧瞧我這樣?我脫了軍裝是什麼樣?您想得出來嗎?我想不出來!我……”
他沒能說下去,何紅濤一隻手很柔和地拍上了他後腦,老馬在那幾個跟前也許老氣橫秋,但對了一連的指導員,老馬低了頭,像個終於找回家的迷路孩子。
“別說了……我知道。”何紅濤怔忡著,又在老馬肩上拍了兩下,“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努力……我會努力的。”
老馬低著頭,他不知道會發生好或壞,他甚至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最後他從眼角瞟見在窗外窺探的許三多。
老馬心情很沉重地看著指導員遠去的一溜煙塵。幾個人簇擁在他身邊。
回過頭來,茫然若失,看著那幾個。
李夢笑著,現在他以功臣自居:“指導員說什麼啦?”
薛林:“知道是好事,說出來聽聽。”
“我去整整咱們那路。”老馬顧自拿了工具就走,那幾個茫然互瞪了一眼,跟著。在這荒漠中芝麻大的事也要變了西瓜,何況是這樣一件絕對大過西瓜的事。
今天五班的群益活動搞得很沒趣,因為沒一個人的心思在那條路上,老馬心事重重,那幾個則有一種窺私者的惡趣。許三多是個例外,他一般情況下都是例外。
老馬又給路邊的花苗鬆了鬆土,終於罷手扔鎬。
老馬:“許三多,你留下……其他人去整飯。”
每個人走的時候都很驚訝,每個人看許三多的眼神都帶了幾分猜疑之意,而那種眼神是他們在和許三多最對立的時候也沒有過的。
老馬有點不知道如何開口,於是許三多的心思仍遊移在那條路上,對他來說這路是永不完整的,永遠有可以修繕之處。
老馬:“三多你別弄了,過來坐下……陪我坐會兒。”
許三多一時有些啞然,因為他還很少被人用這兩字稱呼過,但這種又親切又尊重的感覺是很好的,許三多不再倒騰他的路麵,在老馬身邊坐下。
老馬:“一個你以為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忽然變成了公有的……不,我是說忽然成了晉升之階,忽然那一下子……味道全變了。”
許三多很茫然,他看說話的人,說話的人比他更茫然。“班長,你想告訴我什麼?”
老馬:“如果……如果人們以後說這條路是班長抓起來的,你會不會有意見?”
許三多:“是你抓起來的呀!”
老馬:“其實我在這個事裏邊是受教育的對象,你知道嗎?”
許三多甩出了他這輩子說得最利落的三個字:“不知道。”
老馬:“其實路是你修出來的,一條路,不光是走的路,也是大家夥心裏的一條出路,許三多。”
許三多深為疑惑也深為懷疑:“不是吧?”
老馬:“但是,為了樹典型,集體的榮譽得找出一個人來代表……說白了,就是大家幹的事情歸功於一個人,你明白嗎?”
許三多:“不明白。班長我不明白,你再給我說說。”
老馬隻好又歎了口氣“班長也不明白……叫班長,不是說他什麼都明白。班長……班長隻是不喜歡這樣……味道變了。”
老馬呆呆看著天,已經垂暮了。
李夢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看許三多進來,那種住嘴和防備是不約而同的事情。
薛林:“三多子回來啦?”
又是個少見的稱謂,讓許三多覺得陌生,他點點頭,去整老魏有點亂的被褥。
老魏忙搶過來:“我來,我來就行啦!”
許三多忽然歡喜地嚷嚷起來:“現在是電視時間啦!”
他開了電視,放下幾張馬紮,而後期待地回頭看了看。
那幾個正悄悄地出去,當許三多的失望之色剛浮上臉,李夢又躡著手腳跑回來。
李夢:“路是班長修的,知道嗎?”
“知道。”他垂了頭,也沒看那雪花滿天的屏幕,他有很多疑惑。
薛林又晃了回來,這回先拍了拍他的肩:“李夢跟你說什麼?”
許三多:“路是班長修的。”
“這家夥不替別人考慮的,路其實是你修的。”薛林歎了口氣,“但對外要說路是班長修的,這委屈了你,可是三多子,咱們不是朋友嗎?”
許三多呆呆看著再次拍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
〖HTK〗如果有人說我們是朋友,我一定會很高興。原來我這樣的人還可以有朋友。但是那天高興不起來,因為薛林好像在說,這會兒咱們同謀,這會兒咱們是朋友。這會兒……
後來我覺得老馬真幸福,有那麼多人為他著想,他有那麼多朋友。我沒有。老馬說上天下地,中間有個你自己,大部分時間我都對著我自己。〖HT〗
上天下地,中間有個許三多。許三多對著他自己。他是躺著的,躺在山丘頂一塊還算平坦的石頭上,老馬上來,他是找上來的。一時不知道說啥,兩個人都有心事。
許三多有些不爽,老馬也看得出來。
“怎麼啦……”老馬有點老實人的心虛,“是他們?還是我?”
許三多搖頭:“我想家。我在想給家裏寫信。”
老馬明顯鬆了口氣:“那就寫吧。”
許三多:“我還沒寫完。我跟爸爸、哥哥說,放心,五班挺好,班長對我挺好,李夢他們也不對我怪裏怪氣地說話了,我們天天都訓練。有一條路用了我的名字,叫許三多路。”
老馬:“好。發了吧。”
許三多:“李夢他們不怪聲怪氣跟我說話了,因為他們不跟我說話了。我原來以為人人都會那樣跟我說話,可他們不那樣了,我覺得不那樣真好。可現在他們幹脆不跟我說話了,我覺得就算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如果有一個人天天對著世界笑到牙酸,卻換不回來一個笑臉,那他的神情可能就與許三多有點像。許三多迷惘、無奈、辛酸、不滿,他難得會表現出自己的不滿,這種不滿聚焦成了泫然欲泣,但他甚至沒感覺到自己在哭。
老馬怔忡地坐下:“怪我,許三多。不怪他們,怪班長。”
許三多顯然沒想該去怪誰,他隻是流他的眼淚:“我想我真的很招人討厭。我想家了,班長。”老馬怔怔望著山下的五班駐地,那個小小的世界,他們唯一的世界。
晨光初現,何紅濤的三輪摩托在車道上飛駛,屁驢子的轟鳴聲響徹原野。邊鬥裏載著一個沒見過的軍人。
這個軍人戴著眼鏡,野戰部隊難得有人會戴這麼一副金絲邊的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