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3)

可許三多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一樣自己嘟囔著:“我要留在五班,我要留在五班。”

“你閉嘴。”老馬又朝旁邊幾個喊道,“李夢、薛林,你們幫許三多收拾一下行李。”

臨走前,五班給何紅濤和許三多做了一桌飯菜,算是給許三多餞行。可準備開飯的時候,卻不見了許三多。

慢慢地,天已經斷黑了,桌上的菜也早就涼了。

找人的幾個兵很快就回來了,都蔫頭耷腦的。遠遠的,李夢就朝何紅濤攤著手,意思是沒人。何紅濤氣得差點要跳起來:“我就搞不懂團裏看上他哪點了?就這麼個無組織無紀律的兵!”

老馬琢磨著:“這孩子就是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轉了這彎,就好了。要不,咱們先吃飯吧。吃完飯指導員先回,我們明兒保證把人交到您手裏。”

何紅濤一個人走了。摩托車聲漸漸遠去。

許三多從不遠處的草窩裏探出頭來,他看見營房裏燈還亮著,就又縮了回去,接著睡他的。草原上的風很大,可許三多卻睡得沒心沒肺的。

第二天早上,五班的內務可以說差到極點了,昨天的飯菜根本沒心收拾,幾個人和衣而臥,幾張凳子還攤在窗前。

許三多躡手躡腳摸了進來,昨天一晚可說凍得夠嗆,仍縮著,擦著鼻涕。

老馬睡得很警惕,聽到許三多進來霍然跳起,命令道:“抓住他!抓牢啦!別再跑了王八日的!”

李夢幾個早就猛虎一般從床上撲下來,撲到許三多的身上。凍了一夜的許三多也跑不動了,隻好讓他們給牢牢地抓住。

“你以為你耗走了指導員就過了這關啦?累得我們這一晚上沒睡!”老馬吼道。

他們把許三多扔到了床上,鞋也扒掉衣服也撩了起來,所有的手都伸到他的身上,玩命地撓他癢癢,撓得許三多大笑著:“被子亂了……被子亂了!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不去啊!班長救命呀!……不去就是不去……真的不去……”到了最後,笑聲沒了,大夥兒聽到的竟是嗚嗚的哭聲,幾個人在許三多的嗚咽聲中默默住手。

“你幹嗎不去?啥叫命令你知道嗎?你為啥不聽命令?”老馬問道。

“我離開過家了……我不願意再離開家。”許三多的聲音讓每個人都心酸。

老馬自己也說不下去了。李夢隻好拉開老馬,對許三多說:“從五班去團部,這是個機會。許三多,機會你知道嗎?這個機會有多難,你知道嗎?許三多。”

許三多愣著,那這個話題太過嚴肅了,機會這個詞,許三多可能還要過很久才能明白,但現在足以把他嚇住了。慢慢地,老馬已經穩定了情緒,他命令許三多馬上吃早飯。吃完早飯,就送許三多去連部。許三多委委屈屈起來穿上剛被扒掉的鞋。

許三多和薛林拎著行李,看著老馬給連部打電話,剛拿起電話說一聲:“我是五班……”

電話便傳來何紅濤的咆哮聲:“找著沒有!?”

“回來了,一大早就回來了,他在野地裏睡了一夜。”

“沒出事吧?”

“沒事,沒事。”老馬差點擦汗。

“立馬帶過來!我倒要知道這兵是怎麼想的?”

“沒啥事,真沒啥事。”老馬背過身去,“這孩子心眼實在,他還真把五班當成自個家了。”老馬的說話已經帶上了哭音。

那邊電話掛了,許三多和李夢呆呆看著老馬背著身子不敢回頭,回頭的時候已經換成了一張凶神惡煞的臉:“現在就跟我走!別再磨磨唧唧了!你看這點事讓你整的!”

老馬張望著遠處的來車,薛林死死拽著許三多的背包繩,後者仍不死心地在往來路上張望。終於來了輛拖拉機,趁著上車的當頭許三多掉頭又跑,讓老馬和薛林逮住,連踢帶踹地拖上車。

連部門前,值日兵很奇怪地看著那三個人進來,薛林和李夢一左一右地挾著許三多,值日兵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敬禮。

何紅濤的手指嗒嗒地在桌上彈動,許三多緊張地站在指導員麵前,已經沒有回五班的希望了,他現在也老實下來。

老馬隻好提醒道:“許三多,知道你該跟指導員說什麼嗎?”

許三多這才慢慢地說道:“對不起,指導員。”

何紅濤擺擺手:“說錯了就是錯了,軍隊裏沒有‘對不起’這三個字。”

許三多於是說:“我錯了,指導員。”

何紅濤:“帶了上千號的兵了,我最信一種有情有義的兵,你小子有情義,不枉你班長對你好。”

何紅濤的態度令人有點錯愕。

何紅濤笑笑地接著說:“雖然……你這樣在部隊裏是不行的,可我現在忽然有點看好你了。許三多,可能的話還是在紅三連吧,紅三連軍事訓練排第三,文娛可是排第一的,我保你在連部不比在五班差,再說你這不是還和五班一個連嗎?通信員,帶他去收拾收拾。團長要跟他敘敘懷。”

團長!老馬一聽,眼睛都大了。何紅濤苦笑著點點頭,他也有些無奈。

陪許三多進去的,當然是何紅濤。他幾乎是一路地揪著許三多,一直揪到了團長的辦公室裏。團長王慶瑞隻留下了許三多。

看著何紅濤走去的背影,許三多如同困在籠裏的耗子,他看看門,想奪路而出,卻沒有那勇氣。許三多又回頭看看團長,王慶瑞在看剛才未完的公文。於是許三多生戳著,如在站崗,站了很久。

“你知道嗎?”王慶瑞說話時甚至還在看文件,以致許三多並不覺得在跟他說話,但屋裏沒有別人,“我軍裝穿了這麼些年,看到的標準立正真沒幾個。”

許三多下意識地糾正了一下自己的立正。

“不該糾正的,你本來姿勢很對。我正想說,你是我看到能標準立正的人之一。對的話就不要再去拘泥小節。”

於是許三多本來標準的立正越發站得一無是處,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站了。

王慶瑞終於放下手中的文件,正眼地看他,這家夥不在人前時少了很多武夫氣概,其實他是個經常想事的人。“很多人剛從新兵連出來的時候都會立正,可不久後都會忘了真正的立正是什麼樣子。我現在相信了,是你一個人做成了當年我一個排沒做成的事。”

王慶瑞好像要結束這場讓許三多不知所措的談話:“好了。我見到一個比我當年要強的人,我希望能給你調換一個崗位。你擅長什麼?”

許三多看起來更加沮喪,以致王慶瑞很詫異地看看他:“擅長什麼都可以說,哪怕是捏泥人呢,宣傳科的小張當年就因為捏泥人來的團部。”

“擅長……踢正步。”

王慶瑞愕然到正要吸進嘴的一口煙都沒有吸,看著他。許三多忸怩而沮喪,說真的他已經鼓足了勇氣,也絞盡了腦汁。

許三多:“別的……別的我做不來。在新兵連最差的就是踢正步……五班有槍沒子彈,我就踢正步……天天踢。”

王慶瑞:“那我該讓你幹什麼呢?政委一直建議我在樓道放一個兵,踢著標準的正步來回走著,像門神一樣。你願意嗎?或者替團部的衛生勤務傳遞文件,很細碎的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許三多忽然想起件至關重要的事情:“發槍嗎?”

王慶瑞:“好像給我送文件的人都不用背著八一杠。”

許三多:“我……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顯得略有些不耐煩,又拿起文件:“你好好想一下吧,我把這個看完。”

於是又是枯燥的等待。在等待中許三多的眼珠子比剛才活絡了一點,就是說他有勇氣四下看看了。

王慶瑞看完了最後幾行,發現許三多目光的焦點在他身後窗台的一輛戰車模型上,那模型是完全按成才班上裝備的步戰車做的。許三多看得很專注,那東西對他幾乎意味著當兵的一切理想,濃縮的,熾熱的,高硬度裝甲包裹的一個小小天堂。

王慶瑞:“喜歡這個?”

許三多驚了一下:“嗯……啊!”

王慶瑞自豪地笑了笑:“不能送給你。那是我親手做的。用105和122的彈殼焊接了整整一年,幾乎就像你修路。想要和得到中間還有兩個字,叫做做到。如果你做出讓我覺得值得的事,我會把它送給你。”

許三多:“我……我沒有想要。”

王慶瑞笑著搖搖頭,他整理桌上的文件,但他也發現許三多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那個模型,“我知道安排你去哪了,鋼七連。”

許三多:“我……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這回我不問你願不願意了。”

許三多:“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似乎對這句話有些厭惡了,他拿起桌上的電話叫白幹事過來一趟。然後他等待,在等待的間隙中又仔細看看許三多,許三多已經恢複一開始那個自然的立正姿勢,也就是王慶瑞軍事生涯中沒見過幾個的標準姿勢。王慶瑞看得似乎漫不經心又若有所思:“許三多,很多複雜的事情其實是簡單的,隻要你有心,新兵連學會的立正就是最標準的立正。很多簡單的事情又是複雜的,就像我一說,你立刻不知道什麼叫做立正。”

許三多又立刻不知道怎麼立正了。王慶瑞看他的眼神像是微笑,又像淡淡的厭倦。

何紅濤一直在團部門口等著,看見白幹事領著許三多出來,忙迎上去,一聽說許三多去的是鋼七連!頓時傻在了那,然後愣愣地看著許三多跟人走開。

老馬和李夢遮遮掩掩過來,看見有團幹事陪著,也不敢上去搭訕。老馬隻是急心急肺地問何紅濤許三多到底去哪兒了。

何紅濤沒好氣地說:“咱們三五三團的一把刀,對敵人是尖刀,對訓練是剃刀,對自己是剔骨刀,你說他去哪兒?”

“鋼七連?”李夢目瞪口呆地喊了一句,“他能在那待得了三天嗎?”

老馬有些擔心,有些焦慮,他看著許三多的背影都帶著些許哀悼。

鋼七連就是鋼七連,連值日兵都和別處不一樣,離老遠便站起來,一個幹脆有聲的敬禮弄得白幹事不得不老遠便把手舉到了眉際,嘴裏問道:“七連長在嗎?”

值勤兵回答說:“連長去車場保養,指導員去食堂檢查衛生,請問首長是否需要立刻通知?”

白幹事讓這兵的一絲不苟弄得有點沒脾氣:“算了算了,我在這等著。”

許三多不住地打量著鋼七連的外圍,那個整潔,簡直不近人情,連操場上晾的鞋都全朝著一個方向。進連部的第一道牆上,交插著兩麵鋼七連的旗幟,一麵是“浴血先鋒鋼七連”,一麵是“裝甲之虎鋼七連”。一個連隊的旗幟做得如此精致,似乎正說明了這個連隊的一種殊榮。牆上,是幾個筆走劍風的大字:“訓練,訓練,繼續訓練。”

最獨特的一點,在空地邊緣上樹了一塊板壁,每個兵都背誦過的入伍誓言方方正正一字不差地刻在上邊。

過了一會兒,鋼七連連長高城和三班長史今,按照雙人成列,三人成行的規定,從外邊進來。白幹事伸著手迎向高城,高城的回應是敬禮,白幹事隻好把手縮了回去,如果野戰部隊絲毫不讓的話,機關人員確實有些無所適從。

白幹事訕笑著說:“團長給鋼七連推薦了個兵,好兵!團長特喜歡這兵……”白幹事的語氣裏很有些吹噓和推銷的熱情。話沒說完,高城的眼睛早已毫不打彎地直落到許三多身上,史今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前者毫不掩飾地錯愕和惱火,後者有些親切和久別重逢的感情,當然,也有許多詫異。

“嗬嗬!許三多,你是個好兵嗎?”高城的口氣有些輕蔑。

“我不是。”許三多頓時就蔫了下去。唯一能讓他還沒掉頭就跑的,是史今溫和的目光。

許三多和他的行李委委屈屈地蜷在過道裏,過往的士兵,基本上把他當成透明的。

連部的會議室裏,高城正大著嗓門吼著:“不要!沒考慮就不要,考慮過了更加不要!轉了個大半年,他胡漢三倒又殺回來了!我不管他跟團長是什麼關係,言而總之,鋼七連的門對這個兵,永遠是關著的!戰鬥力不是憑個人好惡決定的,我現在就出去跟那個兵說,我讓他哪來的回哪兒去,鋼七連容不下舉手投降的兵!”

史今竭力地攔著,但是對高城沒有一點作用,他還是一個人怒氣衝衝地喊著:“團長那邊沒發言權!他能比我更了解我的連隊。我的兵都是我一個一個選的,我這連的勇氣是一個一個激出來的!你知道什麼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嗎?一顆老鼠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