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底是在懼什麼,她卻全然不明。
為帝十四年,統朝為政、出征在外。以女子之身銜一國之尊、壓三軍之陣,坐享這天下半壁江山,世間無人比她尊榮更甚……到底還有什麼可懼的。
思緒滾滾在翻在湧,卻抓不住腦中將明將滅地那一抹淡淡幽光。
步輦忽止,重重一頓。
她一下回過神來,才發現崇元殿已在眼前,轉頭去看另一邊,見他輦駕亦停。東麵有諸軍將校素服在列,但等他二人下輦入殿。
他下輦,雙袖一展,揮平袞服淺褶。
鄴齊軍中一人出列,疾步而來,待至近處時她才看清,是謝明遠。
她亦下輦,眼望那邊,就見謝明遠雙手奉劍與他,他漠看一眼。接了劍,轉身回望向她。
然後大步走過來。
她看著他,不等他走近、不等他伸手,便幾步上前。仰起下巴對上他地目光,一揚大袖,去握他的掌。
他身形稍滯,隨即展笑,牢牢捉住她的手。
內外諸衛,二軍將校,降臣禮官,北戩使副……千百眾人之前。她與他執手共行,玄裘朱袞灼濃刺烈,火一樣燒過厚厚積雪,一路燃入殿中。
崇元殿中肅冷不已,高位之上二座齊尊。
相鬥十年,相纏四年。百河千川萬丈廣疆。刀光劍影幾國征戰,終得一日。她與他同著袞冕,執手上殿。
不由心顫。
明明是真的,卻偏偏不敢信這是真的。
他緊緊握著她地手,一步一步走上去,待入座前稍稍停了一下,扭頭看她,另一手將那冷劍橫遞過來,低眼啞聲道:“……替我拿一下。”
她尚來不及反應,隻下意識地握住那劍。
下一瞬便被他輕拽回身,落座,袞服鼓張,帶起薄風一陣。
她微怔,置劍於膝,不解他之意,一切都太快,隻見殿外兩軍將校由祗候舍人引著魚貫入殿,分列殿中左右兩側。
他仍然握著她的手,擱在二座之間合而無縫地雕龍扶手之上。
她望著下麵黑壓壓的二國軍臣,分明都是熟悉的麵孔,可卻忽然統統變得不真切起來。
腦中刹然間空白,恍惚一片。
耳邊傳來殿外閣門使高聲宣敕北戩使臣朝獻拜降之聲,又聞他開口準覲,未過多久,便聽得殿內眾人回身錯甲之聲。
北戩皇五子進殿,副使隨後,手捧已定國書,趨步上前,至禦座之下。
有中宛降臣禮官在下,依禮審問訖,按旨放罪。
呈國書於二帝王座之上。
她怔然看著下麵這一切,仍舊回不過神來,手忽然被他用力一攥,才陡一抽氣,刹那間神回眸轉。
北戩使副前後立於兩麵軍臣之間,待禮官宣敕畢,便衝上俯伏而跪,行臣子三叩大禮。
高呼三聲萬歲。
聲音蕩在這大殿之中,撞擊四壁,又震回她耳中。
就在這餘音未消之時,手又被他輕攥一下,耳邊恍恍傳來他低至極致、碎啞不拾地聲音——
“別恨我。”
她遽然側頭,不顧下麵跪著的北戩皇子,不顧其餘眾數依禮正跪而伏身於下的兩軍將校們,隻看向他。
他脊骨仍舊直挺,帝氣雍容如常,薄唇緊抿,容肅而蒼,一雙陡閃褐眸……慢慢地闔了下來。
下麵百餘臣子齊拜二帝、山呼萬歲之聲恰時響起。
可她卻什麼都聽不見。
他握著她手地大掌,一點一點硬下去,一點一點冷下去……
卻始終將她攥得緊緊。
她人如石化,胸口血液崩沸,又凍凝成冰,無法呼吸。
耳膜瘋狂在顫。
往言排山倒海般朝她撲來,瞬間便將她淹沒至溺。
……真想能一直握著你地手,再也不放。
……天下蒼生萬物不擾我心,唯懼一事而已。
……諾大天下,泱泱之世,戰且未休,疆尚未定,我不會不在,你身旁。
……若能早些這樣,該多好。
……我等不及。
……以後,都依你。
……至死,都不再與你分開一刻。
她被他攥著的手微微在抖,隨著他一點點冷下去,握著劍的另一手卻滾燙滾燙,如火淬鐵。
身上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膚都開始痛。
別恨我。
至死……
都不再與你分開一刻。
真誠地說:這不是結局,so,大家請淡定,不要隨便亂拍磚……嗯,親娘穿著盔甲光速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