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郊試馬(1 / 3)

春寒峭料,暖呼呼的被窩裏,香香地睡著一個小仙女。

人生第一爽利之事,便是睡覺,俗俚說得好:早早睡、晚晚起,又省油光又省米,睡覺時啥都甭管、一切免聽,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是什麼,帝王仙佛,隨心所欲,正因如此,娟兒很喜歡睡覺,她唯一擔心的事,便是夢裏太快活了,以致自己一覺不醒。

軍師來了麼?、噓......小聲些......別吵醒她......耳邊嗚嗚鳴叫,似有飛蚊叮擾,娟兒恨恨掩耳,轉朝右側來睡。

她長得怪可愛的......、是啊......軍師的兩個徒兒,就屬她天真......蚊子如影隨形,轉過了臉,依舊嗡嗡擾響,娟兒提起了棉襖,蓋住了腦袋,奈何顧此失彼,蓋住了腦袋,赤腳便露了出來,感覺挺冷。正縮腳間,突然腳趾熱熱的,像是被叮了一口。

嘿......你別摸她的腳......軍師會生氣的......、我是怕她著涼......蚊子騷擾赤腳,又叫又叮,腳趾腳踝無處不叮,似乎頗為興奮,娟兒腳趾掙紮,驀地暴吼一聲:喔喔喔喔喔喔!

娟兒怒吼了,反手抽出長劍,淩空便是一斬,嗡地大響過去,半空飄下幾叢稻草,悠悠蕩蕩,落到了地下。

娟兒咦了一聲,卻也清醒過來,隻見自己睡在一堆稻草上,身上蓋著絲被,四下卻堆滿了破舊雜物,轉看後方,卻有一座關帝爺的神像,原來自己睡在一處破廟中。轉看廟門外,陽光普照,卻已是正午時分了。

昨晚是元宵夜,滿城百姓提燈夜遊,有的打馬吊牌,有的擲骰子,一個個通宵達旦,不亦樂乎。娟兒卻甚命苦,整夜都在尋訪瓊芳的下落,也是她一路向北,眼看安定門大開,索性便來到北郊試馬,最後還睡到破廟裏,一夜好眠,直至日上三竿才起。

北京別的沒有,破爛廟宇最多,近年天荒地旱,朝廷把錢都拿去打仗了,自是無錢修繕,也是香火錢一年不如一年,和尚道士便掛單到大廟裏,以致於大廟愈大、小廟愈破,便讓娟兒多了些棲身之所。

娟兒二十七八歲了,自也不是第一日闖蕩江湖,平日睡破廟、打野食,自也熟門熟路。

她伸直了手臂,正哈欠間,卻又聽背後傳來細瑣話聲:軍......軍師......你來啦?

破廟無人,哪來的說話聲?娟兒大吃一驚,不待反身過來,身子向前一滾,長劍後掠,一招倒卷珠簾,守住了背心要害,隨即使開飛濂劍雨,劍風嗡嗡大響,正要飛身起跳,卻見背後一座高大神像,正自俯望自己,卻是關老爺了。

娟兒咦了一聲,左右瞧望,沒見到人影,料來是自己睡迷糊了,眼看關老爺還在望著自己,忙還劍入鞘,雙手合十,虔誠拜道:關老爺在上,弟子娟兒昨夜在此借住一宿,感謝您的照護。

她盈盈拜倒,隻想許幾個願,偏偏腦袋不好,想了半天,也不知該祝禱什麼,正呆傻間,忽見廟柱刻著一幅對聯,正是青燈讀青史,仗青龍郾月;赤麵秉赤心,乘赤兔追風。

一見赤兔二字,娟兒歡容起跳,喊道:大紅臉!大紅臉!你在哪兒啊?拎起了地下絲被,急忙奔出殿外,正喊間,忽見一處破爛廂房,門窗已落,滿地的木屑稻草,裏頭卻躺了一隻大紅臉,暖呼呼地睡著。

娟兒撲了過去,笑道:大紅臉!原來你在這兒啊!我還以為你跑了呢。

大紅臉啡啡駭然,驚嚇睜眼,待見是無知少女來了,便又閉上了眼,呼呼鼾睡。

娟兒罵道:日上三竿!還睡!快起來!快!揮手拍打,揍兒子似的驅趕起床,聽得啡啡苦鳴,大紅臉終於起身了,砰地一聲,撞到了廂房門楣。

大紅臉是一匹馬,高頭大馬,身長並同馬尾,直達十二尺,馬首離地近乎一丈,奔跑起來好似朝霞東升,不消說,這是一匹赤兔馬。

看這赤兔無愧神駒之名,尋常馬兒多是立著睡覺,以免猛獸偷襲,走避不及,這赤兔馬仗著腳程快,睡覺時卻是平躺橫臥,咻咻打呼間,不忘把腦袋枕上了稻草堆,十分香甜。無怪會睡迷糊了。

娟兒昨晚深夜出城,來到北郊試馬,騎的正是這匹赤兔馬,眼看它快逾閃電,大喜之下,便為它選定一個神氣好名,稱作大紅臉。娟兒俏臉發紅,興奮道:大紅臉,我一會兒帶你去見瓊芳,讓她羨慕羨慕,你到時可得爭氣些喔。

大紅臉肚子餓了,哪管瓊芳是誰?便走到院子裏聞聞嗅嗅,偏偏滿地荒草,不見蔬果,心情自是苦悶,卻聽娟兒笑道:貪吃鬼,早曉得你餓了,瞧,這是什麼?大紅馬懶懶抬眼,驚見娟兒手中紅亮亮的,竟然拿了一隻蘋果,頓時啡啡歡然,娟兒笑道:別急,先馱我回京吧,等到了姊夫家,愛吃多少,就有多少。

翻上馬背,將蘋果串到了劍上,正要笑吟吟地指向南方,忽然肩膀讓人拍了一記,娟兒回頭一望,驚見背後站了三隻鬼,一隻青衣鬼,一隻短頸鬼,一隻暴牙鬼,三鬼列作一行,兀自陰森森地招手,道:娟......

鬧鬼啦!娟兒大哭呼救,忙把長劍向前一揮,喊道:快逃啊!蘋果現身,紅馬發狂似地狠追,幾番奮力撲咬,卻都還差了半寸,不知不覺間,便已奔出了數裏。

娟兒天不怕、地不怕,最是怕鬼,豈料夜路走多必碰鬼,竟然真個撞鬼了?天幸自己騎的是追風赤兔,一路騰雲駕霧,蘋果也風雷電掣,不住追咬間,兩旁景物倒退而過,連奔十餘裏,蘋果卻還是安然在前,不遠也不近。

赤兔馬乃是神物,料來鬼魂便會飛翔,也是追之不及。娟兒餘悸猶存,喃喃地道:方才那是什麼啊?會不會是我眼花了?正放鬆間,耳邊卻又聽到:娟......

娟兒俏臉蒼白,回頭去看,驚見樹林裏竟飛來一隻青衣鬼,不忘朝自己招手,霎時淒厲哭叫:怎麼又來啦!大紅馬本已咬住蘋果,正閉目啃嚼間,突然屁股一疼,讓娟兒刺了一劍,吃痛之下,哀聲悲鳴,便又化作了一道紅電,絕塵而去。

這隻赤兔馬天生反骨,要它跑,它便停,令它緩,它偏急,隻是無論如何反骨,屁股痛還是知道的,這會兒全速奔馳,但覺風勢狂暴,卷起十丈塵煙,宛如一道旋風,娟兒卻還覺得不足,兀自哭喊道:救命啊!鬼來啦!鬼來啦!

狂風撲麵如刀,赤兔馬全力奔馳,四蹄若飛,不過一眨眼時光,便已來到一片曠野,已距京城不遠,娟兒認清楚了方位,正要朝安定門而去,卻忽然揉了揉眼,咦了一聲。

放眼望去,北城下一片旗海,神策、神威、神恩、神德,營帳層層迭迭,連綿幾十裏,正中一座大營,立著一麵威武巨旗,紅底金字,上書勤王,不知有幾十萬人在此。娟兒自是張大了嘴,滿心駭然:這......這是怎麼回事?

看昨晚元宵熱熱鬧鬧,百姓夜遊,萬戶祥和,豈料一個晚上過去,竟有大軍入城?正呆看間,猛聽馬蹄隆隆,百來匹快馬半路截來,喝道:什麼人!

娟兒不單怕鬼,也怕壞人,大驚之下,忙夾緊了馬腹,側拉韁繩,赤兔馬偏過了身子,頓時斜行避開,蹄下卻仍隆隆飛馳。背後傳來怒吼聲:還跑!快快下馬受檢!否則立斬無赦!

聽得壞人口氣凶殘,娟兒更是俏臉蒼白,霎時連催韁繩,直朝安定門馳去,隻消能遇上一隊正統軍,那是什麼也不怕了。

赤兔馬腳程快絕,不過眨眼時光,便已逼近城門口,娟兒高聲呼救: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城外有土匪啊!正喊間,忽聽前方嗤嗤連聲,無數箭羽橫空而來,攔住了去路,隨即四麵八方湧上了無數騎兵,已將娟兒團團圍住。

娟兒嚇得花容失色,才曉得城門也被土匪盤據了,眼看退無可退,隻能握住了腰間佩劍,哪知手指一觸劍柄,便聽刷地一聲,幾百柄刀槍指住了自己,直嚇得她雙手舉起,顫聲道:不要......一名兵卒奔上前來,怒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何攜帶兵器、在此遊蕩?

來人凶神惡煞也似,娟兒自是暗暗害怕,低聲道:我......我是小老百姓,家住京城,想......想要進城去......那兵卒喝罵道:大膽!下馬說話!赤兔馬極有靈性,一聽主人受辱挨罵,頓時激動不已,啡啡狂叫間,便欲上前衝殺,娟兒忙拉住了它,慌道:別動、別動。

雙方僵持起來,娟兒不敢下馬,卻也不敢突圍,隻縮在馬上發抖,眾兵卒慢慢縮緊了包圍,赤兔馬卻是鼻中噴氣,左蹄連連頓地,隻等著衝陣奪路。

眾兵卒使了個眼色,霎時大喝一聲,一湧而上,娟兒尖叫一聲,還不知該不該打架,城外卻傳來一聲斷喝:且慢。砰地一聲炮響,大批騎兵飛馳而來,簇擁了一麵軍旗,號曰豹韜,一名校尉策馬進前,淡淡地道:姑娘,你這馬很是稀奇,打哪兒來的?

娟兒怯怯地道:這......這是姊夫贈給我的......那校尉哦了一聲,道:你姊夫?他姓啥叫誰?娟兒低聲道:他姓伍,雙名定遠。乍聞此言,滿場兵卒都是為之一驚,人人交頭貼耳,議論不休,那校尉深深吸了口氣:你......你沒玩笑?娟兒怯怯地道:沒......沒有,我師姐是豔婷。那校尉越發驚疑了,忙駕馬回陣,過不多時,大軍向旁分開,陣中行出了一員金甲大將,神情一派威嚴,沈聲道:你是伍大都督的家眷?

俗話說:官越大、臉越長,眼看這人板著一張冷臉,一張臉比赤兔馬還長了幾寸,想來職級必高。娟兒小心翼翼,點了點頭,低聲道:是,我叫做娟兒,我......我想進城去,可以麼?那大將道:姑娘可攜有文碟符令?娟兒茫然道:沒......沒有......

那大將搖頭道:那可不行。便是伍都督親來,也得有令牌驗身。煩請姑娘下馬,隨我回營。娟兒見他說得威嚴,自也不敢反抗,正要乖乖下馬,卻讓人握住了手,低頭一看,卻是先前那校尉來了,他仰起了頭,微笑道:姑娘,讓我抱你下來吧。

娟兒低聲道:不......不用了......那校尉笑道:客氣什麼?看你的年紀,也不是第一回讓男人抱吧?娟兒咦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回話,猛聽啡啡暴鳴,赤兔馬發怒了,後足使勁一蹬,聽得啊呀一聲慘叫,那校尉滾了出去,摔得鼻青臉腫。

***混蛋!兩旁兵卒暴怒道:正統軍要開戰了!大家上啊!一時刀光連閃,腰刀長槍重戟紛紛出籠,那赤兔馬卻也不怕,便朝群馬衝撞而去,卻聽當當連響,兵器一發蕩開,麵前多出了一名青年,看他身穿黑袍,腰係紅帶,雙手微微握拳,卻是伍崇卿到了。

大紅臉遇險,小紅臉立時現身,娟兒大喜若狂,正要出聲喊叫,伍崇卿卻舉起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即擋到了兵卒前,從懷裏取出一張狀紙,淡然道:這是兵部簽發的文書,允我等自由進出北門。請軍爺放行。

那金甲大將道:你又是誰?娟兒心下振奮,正要為崇卿吆喝姓名,卻見他使了個眼色,道:小人姓張,是西域回來的鏢師,馬上這位正是賤內,咱倆要進城辦點事,盼軍爺給個方便。

那金甲大將察看狀紙,沈吟道:通西鏢局?她怎說自己是伍大都督的家人?伍崇卿道:內子身上有病,腦筋有時不大清楚,請軍爺們不必理會。

那校尉苦哼哼地過來了,道:瘋婆一個,有病早點去看大夫,知道麼?伍崇卿道:小人知道。娟兒聽這幫男人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自是心下惱火,無奈身處險地,有口難言,也隻能悶吞了。

那金甲大將點了點頭,交還了文書,道:管好你那口子,京城裏嚴禁快馬奔馳,要是踏傷了行人,少不得吃上幾件官司。伍崇卿稱是接過,道:多謝諸位。

金甲大將更不打話,兜兒一聲,率眾向東而去。城門守卒便行上前來,喝道:還愣著做什麼?進去了!城下人潮洶湧,又是人、又是車,伍崇卿默默低頭,一手牽著馬兒,一手推開行人,便領著娟兒進城了。

一夜過去,京城竟變了一個樣,看城門下人山人海,出城進城都得受檢,自是擠得水泄不通,兩人一馬走幾步,停半晌,舉步維艱。娟兒怕自己惹禍,隻能乖乖坐在馬上,不敢吭聲,伍崇卿本就是少話的人,便隻默默牽馬前行。

好容易擠出了北門,已至鍾鼓大街,不複見受檢隊伍,伍崇卿抬頭便道:姨,沒事了。下來吧。話聲未畢,卻聽娟兒大怒道:什麼沒事了?伍崇卿!誰是你的賤內了?又是誰的腦袋不清楚?你給我交代明白!

眼看娟兒發脾氣了,伍崇卿便道:姨莫氣。這是權宜之計,方才若不這麼說,咱們恐怕進不了城。娟兒怒道:膽小鬼,看人家是勤王軍,就成了縮頭烏龜!你還算伍定遠的兒子麼?

伍崇卿道:同是武人,何苦相互為難?娟兒大怒道:什麼武人?方才那人輕薄我,你都置之不理麼?伍崇卿自知理虧,當即躬身歉然:是我不好。姨,我扶你下馬吧。

正要攙她下來,娟兒卻冷然道:你走開,不許碰我。

伍崇卿自知叫不動她,便取出一塊鐵牌,送到娟兒手裏,輕聲道:姨,記得把這東西收好,一會兒若遇上了官軍,便讓他們查驗。知道麼?看他年紀雖較娟兒為小,說起話來卻是老氣橫秋,直如大哥也似。交代了幾聲,正要離開,卻聽娟兒喝道:等等!不許走!哼地一聲,便從馬背上縱了下來,墜入崇卿的臂膀裏,便讓他抱了個滿懷。

娟兒輕功高強,上下馬背豈須外人攙扶?此時自是賣乖了。她倒在小紅臉的懷裏,倚著他的雄壯胸膛,任人勾抱腿彎,兩人目光相對,娟兒忽地俏臉飛紅,想起賤內二字,忙掙紮站起,嬌嗔道:好你個伍崇卿!方才怎麼會在城門現身的?說!你是不是偷偷跟著我?

伍崇卿咳道:我有點事,剛巧路過北門,沒想撞見官軍圍人,便過來察看。聽得官軍二字,娟兒也緊張了,忙道:對了對了,這些兵馬是幹什麼的,怎麼都跑進城裏了?

伍崇卿道:他們沒和你說麼?朝廷正在演軍。娟兒茫然道:演軍?為何要演軍?

伍崇卿淡淡地道:要談這些軍國大事,趕緊去問我爹吧。他怎麼說,你怎麼聽便了。

娟兒什麼都談,就是懶得談軍國大事,便又哼了一聲,道:別說這些廢話了,快說,你昨晚上哪兒去了?伍崇卿有些煩了,每回他遇上了娟姨,總要東拉西扯,查案似的糾纏不清。隨口便道:我和朋友喝酒去了。娟兒心下懷疑,哼道:什麼朋友?男的還是女的?伍崇卿拂然道:姨,你吃飽了撐著?每日裏打聽這些事,不覺得無聊?

娟兒大聲道:我就是無聊!快說,你和誰喝酒了?正逼問間,忽見伍崇卿的衣領豎起,遮住了頸子,倒似什麼新奇少爺打扮,頗為新穎。她瞧了瞧,便提起腳跟,掀領來看,卻不覺啊呀一聲驚呼:你......你怎麼傷成這樣了?

伍崇卿傷得不輕,隻見他頸邊裂開一道口子,長達兩寸,彷佛一條紅蜈蚣,雖用勾線縫上了,望來仍是猙獰可畏。她又驚又怕,再看小紅臉的手腳,或皮開、或肉綻,竟也滿布傷痕,新縫不久。慌道:崇卿!你......你昨晚到底幹什麼了?伍崇卿道:我說過了,我和朋友喝酒去了。娟兒大急道:胡說!喝酒怎能喝得一身傷?

伍崇卿道:喝酒時難免閑聊,閑聊時難免吵架,你說我是狗,我罵你是豬,反正大家一言不和,這便打殺起來了。娟兒顫聲道:你......你又惹事了,可曾打死人了?伍崇卿道:放心,在座有位朋友精通醫術,隻消人頭沒落地,他都救得活。

娟兒出身九華,門中多有前朝醫書,學都學不完,聽得伍崇卿稱讚外人醫道高明,自是不樂意,她哼了幾聲,細細來看崇卿頸邊縫痕,卻見針線細膩,整整齊齊,宛如女紅做工,不覺愕然道:你......你這朋友是個女的,對麼?

伍崇卿歎道:又來了。娟兒哼道:什麼又來了?我就是要問明白!快說!你的情人究竟是誰?是不是瓊芳?正追查間,伍崇卿卻打了個哈欠,看他好似一夜未睡,神色困頓,伸手拍了拍大紅馬,突然雙眼圓睜,愕然道:赤兔馬?

娟兒雙眼發光,大聲道:小子,總算發覺啦!忙摟住了馬頸,歡容道:我跟你說吆,我昨晚在羊市大街偷蘋果吃,沒想這大紅臉就來乞食了,還一路跟著我,像是認娘一樣,稀奇吧!娟兒隻消高興起來,總是嘮嘮叨叨,沒完沒了。伍崇卿點了點頭:這就叫無巧不成話吧。

娟兒笑道:對對對,姨還要問你一件事,是不是有句話叫人什麼什麼,馬什麼......什麼赤兔的......這話莫名其妙,誰人能懂?伍崇卿卻似心有靈犀,聳肩道:這話別問我,去刑部問吧。娟兒茫然道:刑部?去那兒幹啥?那裏的人有學問麼?

伍崇卿本還要說,聞得此言,忽又默然道:說得也是。去了也是白去,不過多灑幾滴淚罷了。他不再多言,便把韁繩還給了娟兒,道:姨,路上小心,我得先走一步了。

娟兒皺眉道:你要去哪兒?伍崇卿道:我整晚沒睡,得找個地方歇歇。

娟兒大喜道:好啊,我也正要回家呢,來,咱倆一齊走吧。拍了拍馬鞍,道:上來吧。

崇卿小時最愛與娟兒並轡,長大之後,二人還不曾共乘一馬,正要喚他上來,伍崇卿卻是臉色微變,道:姨,你等等。

喝地一聲,縱上了一座樓房,娟兒暴怒道:又逃啦?要你共乘一馬,是要你的命了?

看宋通明、祝康每日巴望著摟纖腰,豈料讓崇卿同韁共轡,卻鬧得落荒而逃?她越想越氣,提起裙腳,正要飛身而上,伍崇卿卻又縱落下地。娟兒紅了眼眶,大聲道:好啊,有了相好姑娘,便不要姨了!說!你到底和誰好了,是瓊芳、海棠、還是崆峒派的黃巧雲......

正吃醋間,卻見伍崇卿四下張望,八成想顧左右而言它,忍不住惱火道:我和你說話哪!你究竟在忙什麼?

伍崇卿定了定神,咳道:沒什麼,隻是方才你背後有個影子,像是在窺看你,忍不住便過去查查。陡聽此言,娟兒笑容發僵,臉色發白,身體發寒,驀地縱體入懷,尖叫道:鬼啊!

伍崇卿咳道:姨,快鬆手。咱倆這樣抱著,讓人看了笑話。娟兒顫聲道:不行,那鬼老是纏著我,得借你的陽氣避一避。看伍崇卿多管閑事,這會兒便遭殃了,他無可奈何,隻得作勢抱了抱娟姨,安慰道:別怕,我查過了,屋頂上空無一人。方才八成是我一時眼花,做不得準的。娟兒膽戰心驚,道:真的麼?

伍崇卿淡然道:憑我的眼力,天下有幾人瞞得過我?不信你回頭瞧瞧。

娟兒聽他說得神氣,多少放心幾分,當下小心翼翼,回頭張望,果見四下房頂空空蕩蕩,唯有白雪靄靄,哪來的鬼影?她鬆了口氣,笑道:真是活見鬼了,自己嚇自己,差點嚇死哪。轉過身去,正要誇讚小紅臉,豈料背後道路坦蕩,這少年卻又不見了?

娟兒狂怒道:又跑了?真把我當成傻瓜麼?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喊道:伍崇卿!給老娘滾出來!赤兔馬腳程絕快,雙眼一睞間,便能奔出百尺,誰知伍崇卿真能藏,不知躲到哪去了,娟兒氣憤不過,便提起長劍,自在街上搜查四罵:小紅臉,你和瓊芳好了,以為我不知道麼?勸你快些出來,否則我便把這事告訴你爹娘,讓你這輩子永無翻身之日......

她沿途叫罵,騎的馬兒又高,四下百姓自是大為驚訝,不知哪來的虎婆在此敲鑼打鼓,尋漢撒潑?正圍觀間,娟兒突覺背後一涼,傳來陰森低喚:娟......

鬼啊!娟兒雙手高舉,大聲哭叫,正要策馬逃難,卻聽一人道:娟姑娘,你還好麼?娟兒定睛急看,來人兩尺美髯,形貌清雋,不是雨楓先生傅元影是誰?霎時飛身下馬,縱體入懷,大哭道:傅師範!有鬼跟著我!救命啊!救命啊!

傅元影不似伍崇卿那般魁梧,抱起來單薄些,隻是這人脾氣好,樣貌雅,枕在懷裏別有滋味,正比較間,卻聽四下傳來嘻笑聲,抬頭急看,左右百姓指指點點,八成把她當成了白癡,娟兒臉上一紅,還不及說話,便聽傅元影道:娟掌門,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聽得掌門二字,娟兒俏臉更紅,這才想起自己已是一派之長,如此當眾大哭,逢得男人便抱,日後傳入師姐耳中,非殺了她祭祖不可。忙放開了人,嚅嚅齧齧地道:原來是傅師範啊......你......你要去哪啊?怎麼也在這兒?傅元影道:我剛從北門進來,這便回紫雲軒。

娟兒支支吾吾,滿麵暈紅,忽又想到一事,忙道:對了對了,你找到瓊芳了麼?

傅元影道:找到了,她在楊五輔家中。娟兒大喜道:她在楊家?她......她什麼時候和楊肅觀混熟的?傅元影道:這就不曉得了。反正楊大人托人傳話,說少閣主昨夜去了他府上,甚是平安。

昨夜瓊芳負氣離家,不見蹤影,驚動國丈府的老老小小,聽得瓊芳人在楊家,娟兒自也放下了心事,隻不知她是何時與楊家上下結交的,倒是值得查上一查。正想間,街上忽又奔過一隊快馬,聽得為首軍官喝道:讓路!讓路!

傅元影拉住了娟兒,將她帶到了一旁,轉看隊伍旗幟,見是北平,這回卻是姊夫麾下的北關四鎮來了,娟兒喃喃地道:怪了,怎麼軍馬都進城了?到底怎麼啦?

傅元影道:說是演軍,卻也不像。究竟內情如何,你恐怕得去問伍爵爺了。娟兒嗯了一聲,道:傅師範,你會怕麼?

傅元影輕輕地道:正統朝也有十年了,要垮早垮了,豈能撐得到今日?

活在這風雨飄搖的年頭,誰沒見識過一些大事、誰又沒有自己的故事?娟兒難得沉默,她低頭想著自己的心事,又聽傅元影道:娟姑娘,城裏有些亂,我看你還是早些回府吧。免得你師姐擔憂。娟兒哼道:我師姐多忙啊,老公、兒子、女兒,樣樣要緊,哪來心思記掛我?

傅元影笑了笑,道:什麼話?似你這般好姑娘,天下誰不記掛?這話一說,娟兒立時低下頭去,臉上微紅,心裏卻甜甜的甚是受用。

麵前的傅元影不是普通人,他是華山門下第一美男子,年輕時與寧不凡、古夢翔、呂應裳並稱為華山四少,四人中以他脾氣最好,長得也最俊,不知多少婦女愛著他,隻是這人卻也古怪,平日隻將妻兒藏在京郊,不見外人。娟兒認得他雖久,卻也沒見過他的妻子。

二人牽著馬,自在街上走著,娟兒忽道:傅師範,你老婆長什麼樣子啊?什麼時候讓我見見?傅元影笑而不答,徑道:娟姑娘,你要回都督府,還是隨我去紫雲軒?娟兒道:我......我想去找瓊芳。傅元影微笑道:也好,那你先和我走吧,吃過早飯再去。

娟兒大喜道:好啊!傅元影為人最是周到,當下托著娟兒的腰,將她扶上馬背去了。

正要替她牽住韁繩,卻不由咦了一聲:這是赤兔馬?

娟兒最愛便是這句話,一時眉花眼笑,道:是啊,我這就是赤兔馬,厲害吧?傅元影微笑道:真難得了。這是伍爵爺贈給你的?娟兒哼道:我姊夫最小氣了,哪會送我東西?正要出言埋怨幾句,卻又想起了正經事,忙道:對了對了,你老婆叫什麼名字,快跟我說吧。

傅元影忍不住笑了,搖頭道:娟姑娘,內子隻是個鄉下人,上不了台盤的。娟兒更好奇了:你老婆是鄉下人?真的假的?她姓啥名誰?你怎麼識得她的?你倆有孩子麼?

連珠炮的問話中,卻見傅元影駐足下來,道:峨嵋山的人。

娟兒咦了一聲:什麼?你老婆是峨嵋派的?傅元影伸手一指,道:看那兒。娟兒順著指端去望,街邊竟倒了幾名漢子,都是四十來歲年紀,或趴或躺,身上卻都帶了劍,一柄柄形製狹長,赫然是峨嵋山的佩劍。

此地已過鍾鼓大街,一無軍卒、二也沒什麼百姓,誰想地下卻躺了幾個峨嵋門人。娟兒驚道:這些人怎麼了?被殺了麼?想起城內大亂,自己又遇鬼,心下立感不安,正要下馬察看,卻聽嘔地一聲,一名漢子吐出了大堆穢物,嚇得赤兔馬人立起來,其餘漢子聞得臭味,便也一一趴倒在地,開喉傾吐,一時大街上嘔聲此起彼落,蔚為奇觀。

娟兒張大了嘴:這些人喝醉了?傅元影掩鼻道:是。世風日下,什麼武林敗類都生得出來,娟兒皺眉道:這......這峨嵋不是門規森嚴麼?什麼時候這般胡鬧了?傅元影道:昨夜是元宵,想是放縱了些。怪不得人家。

峨嵋山分佛道兩宗,佛門便是四大名山之一的報國寺,至於武林裏慣稱的峨眉派,則是位列七十二洞天之一的虛陵太妙洞天,掌門姓嚴名鬆,乃是武林裏的老字號,沒想徒子徒孫卻成了這個德行。

娟兒是九華弟子,傅元影是華山長老,都與峨眉上下無甚交情,看了幾眼,正要掉頭離開,卻聽遠遠傳來說話聲:賊......廝鳥......你......親爹......這話聲說不出的怪異,非但不男不女,甚且辨不出老少,嘶嘎粗啞,偏又高亢尖銳,還帶著湖北嗓音,娟兒咦了一聲:誰在罵人?

放眼望去,卻隻見了一排醉漢,嘔吐不止,誰有餘力說話?偏偏罵聲不絕傳來,卻又不見人影,娟兒聽著聽,不覺發起抖來了,顫聲道:又......又來了麼?今日不知何故,始終陰魂纏身,正害怕間,卻聽傅元影道:來瞧瞧,是這玩意兒說話。

賊廝鳥......你親爹......你親爹、賊廝鳥!耳聽話聲益發洪亮了,娟兒微微好奇,策馬跟上,驚見地下倒了隻八哥鳥,搖頭晃腦,歪歪斜斜,一邊掙紮拍翅,一邊罵著粗口,好似喝醉酒了。正驚奇間,傅元影卻又扶起了一名男子,看他手提三節棍,也是個吐得滿身的,卻是湖北高手阮元鎮。

湖北阮家與華山是世交,這阮元鎮更是弟子們口中的阮叔叔,素有忠義門人之稱。眼見一人一鳥倒在地下,酒氣衝天,傅元影自也不能置之不理,便拍了拍醉漢的麵頰,道:元鎮兄,醒醒,我是傅雨楓。那阮元鎮睜開醉眼,瞧見了傅元影,不置可否,待見娟兒坐在馬上,睜著圓圓的眼睛打量自己,大腿頗為渾圓動人。霎時啊地一聲,撲了過去,捧住娟兒的新靴子,嗯嗯狂吻。

這阮元鎮俠名在外,豈料醉酒之後,竟成了啃腳狂徒?娟兒花容失色,還沒來得及尖叫,陡聽啡啡馬鳴,赤兔馬已是勃然大怒,想自己背上馱的東西,全都留著自己用,竟還有人想分一杯羹?提起前蹄,便朝阮元鎮腦門踩下,娟兒大驚道:別亂來,要踩死人了!

轟地一聲,地下踩出了一個窟窿,天幸阮元鎮功夫不差,便急急躲開了,傅元影怒道:元鎮,你搞什麼?一世俠名都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阮元鎮悵然若失,呆呆望著娟兒的小腳,歎道:一世俠名,百年英名,全都是假的......隻有酒色才是真的......

賊廝鳥!你親爹!你親爹!賊廝鳥!那八哥鳥飛了起來,興奮叫嚷,一人一鳥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了,傅元影道:元鎮,你喝醉了,走,我扶你去歇歇。

阮元鎮歎道:我沒醉,我清醒得很......雨楓,勸你別再裝大俠了......鬼來了、鬼已經來了,咱們快去嫖妓吧......再遲就來不及了......傅元影皺眉道:什麼鬼來了?聽得這個鬼字,滿街峨嵋漢子竟也一個個相偕起身,焦急道:快快快!快去嫖妓了!遲了就來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阮元鎮突然仰天狂笑,拔腿狂奔,餘人也追隨在後,一發鑽入了小巷,宛如失心瘋一般。

娟兒與傅元影都傻了,不知這阮元鎮是借酒裝瘋,還是撞見了照妖鏡,竟然原形畢露了?娟兒暗暗害怕,道:傅師範,他......他說什麼鬼啊神的,是什麼意思啊?傅元影搖頭道:誰曉......話還在口,忽然神色大變,左手緊握劍柄,目光緊盯娟兒背後,如臨大敵。

傅元影是華山劍士,眼光厲害,看他凝氣動殺,定有所覺。娟兒哭喪著臉:傅師範......我......我的背後有......有什麼......傅元影瞧望良久,便放開了劍柄,道:沒事,我眼花了。

伍崇卿眼花,傅元影又眼花,世上哪來這許多眼花之人?眼看傅元影掉頭離去,娟兒卻仍憂心忡忡,她低下頭去,理了理花裙,忽見地下影子有些古怪,凝目一瞧,竟然多了一個頭!

這一驚非同小可,娟兒駭然轉頭,背後卻是空無一人,低頭再看地下,卻又是明明白白的兩個頭,她掩住了臉,慘然道:鬼來啦!

啊呀一聲尖叫,指甲抓出,痛得赤兔馬啡啡慘嚎,霎時化作一道紅電,隆隆馬蹄中,趕過了傅元影,眼見路盡頭有座大宅邸,府門洞開,便狂風似地撲了進去,颼颼連聲,撞開了竹林竹葉,啡地一聲,躍過假山,娟兒也慘叫一聲,頭下腳上地摔了出去。

九華掌門,身價在此一刻,隻見她半空一個回旋,轉回了頭上腳下,膝間微屈,雙臂略開,便如小仙女般輕巧落地。她提起袖子,擦了擦冷汗,喘道:嚇死人了,整日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