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奉上喻……”那黑衣怪客結結巴巴:“屬下……走累了,想在這兒歇歇……”眾丫嬛齊聲責備:“歇?要歇不會去廢院歇?大白天出來,不怕嚇著了鄰居街坊?”那黑衣怪客顫聲道:“我……我忘了……”一名丫嬛喝道:“什麼都忘,就吃飯不忘,閃一邊去!咱們要過去了!”黑衣怪客挨了罵,卻也不敢回嘴,隻貼緊了牆壁,便要讓婢女們過去。眼前巷弄極窄,僅容一人通行,黑衣怪客雖已貼牆站好,還是會觸到人家的玉體,眾丫嬛勉強鑽了幾下,隻覺正麵過不行、背麵過更不好,忍不住停下腳來,氣憤道:“又來了!又來了!為何咱們每回買菜回家,你們這幫禦前侍衛剛巧都來窄巷歇腳?擺明是要欺侮人吧?”黑衣人慌道:“小人……小人不是禦前侍衛,小人是錦衣衛……”聽得辯解,那幾名丫嬛更是惱火:“才不管!隻要不是東廠的,全都是
色鬼!你姓啥名誰?報出來!”“奉上喻!”那黑衣怪客抖擻了精神,雙靴並起,喊道:“屬下帥金藤!座次二十三!”那黑衣怪客原來叫做“帥金藤”,還有個座號。眾丫嬛哪管誰是誰?聽罷之後,齊聲冷笑:“帥金藤!記下你的名字啦!頭號色鬼,大白天就出來調戲丫嬛,別怪咱們跟管家告狀了。”帥金藤驚道:“誤會、誤會……小少爺讓人擄走了,在下尋了他一整夜……”“什麼?”眾丫嬛大驚道:“神秀少爺讓人擄走了?”正要出言相詢,卻聽巷內深處傳來喊話:“餓鬼上門啦!萬佛烽火啦!”這聲音正是阿秀,話聲未畢,便又傳來家丁慘叫:“蔡管家!神秀少爺又在胡鬧啦!”喧鬧聲陣陣傳來,那黑衣怪客不覺咦了一聲,道:“小少爺回來啦?”大喜之下,竟是手舞足蹈,眾丫嬛卻是大怒不已:“誰給擄走了?假借因頭、偷占婦女便宜,大家打!”
提起菜籃,又踢又打,那“帥金藤”不敢還手,隻護住了頭臉,嗯嗯苦哼,模樣窩囊之至。路上行人見到了,莫不駐足笑看,把他當成了傻子。自遭遇“鎮國鐵衛”以來,人人剽悍果敢、紀律嚴明,沒想還有這麼一位怪人,盧雲心裏有些好笑,他望著帥金藤的苦態,瞧了半晌,不覺收拾了笑容,慢慢生出了幾分佩服。這位帥金藤並非常人,他涵胸拔背,氣凝如山,手中的鐵琵琶更是罕見的奇門兵刃,一旦出招,莫說這幾名婢女不是對手,便算滿街行人群起圍攻,片刻間也能讓他殺得幹幹淨淨。可他武功再高,卻不曾動念反擊,即使處境難堪,也隻是苦笑哈哈、裝瘋賣傻。不想可知,這人必然信奉了什麼,方才讓他甘心忍辱。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暗道:“這……這便是鎮國鐵衛麼?”丫嬛們打罵良久,總算泄憤已畢,悻悻離開,那帥金藤也鬆了口氣,哈哈笑道:“原來小少爺平安了,我總算不辱使命啦。”還在喜悅中,肩頭卻讓人拍了一記,帥金藤大吃一驚,想他武功高強,世上能無聲無息來到背後的人物,說來也不過三數個,看背後這人突然現身,一非鐵腳狠踹,二非鐵手冰寒,卻是舉手輕拍,帥金藤心下大喜,霎時暴喊一聲:“奉上喻!”
雙靴並起,身子高高起跳,半空轉向,朗聲道:“卑職帥金藤,座次二十三!參見大掌櫃!”
身子淩空下落,正要順勢叩頭,卻讓人伸手攔住了:“兄台,在下不是大掌櫃,你認錯人了。”帥金藤咦了一聲,抬頭急看,隻見麵前站著一人,身穿布袍,麵容隱帶風霜之色,與“大掌櫃”的雍容氣度大為不同。來人自是盧雲了,也是帥金藤初見麵便來磕頭,這便急急攔住
了他,不願無端受他大禮。那帥金藤卻是一臉茫然,道:“你……你不是大掌櫃?那……那你是什麼人?”盧雲不願道出真實名姓,隨口便道:“我乃閑人。”帥金藤訝道:“賢人?”盧雲道:“丟官去職是一閑,無家無室又一閑,與世隔絕再一閑,到了親逝友散之後,那真是閑得慌了。”
閑來無事不從容,到得頭來盡成空,名已空、愛已空,四壁蕭然巢也空,不過那都無所謂了,隔牆有爾,爾為倩兮,那就讓人好高興了。眼看對方豁達瀟灑,胸襟超然,遠非常人可比,帥金藤不由咦了一聲,突然大起了膽子,伸手朝盧雲臉上摸了摸,盧雲疑惑道:“仁兄,這是做什麼?”傳聞大掌櫃時時變裝易容,微服出巡,身上還藏了幾幅人皮麵具,可別是來試探自己的。帥金藤喃喃忖忖,突然眼兒一轉,瞧到盧雲衣襟內裏,不覺大吃一驚:“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身子向空彈起,暴喝道:“六道喧嘩,不歸一心!”“三界亂起,眾說紛紜!”話聲未畢,便已拜倒在地,喊道:“屬下帥金藤,拜見大掌櫃聖顏!”說了偌大一篇,隨即四肢伸開,五體投地,跟著一動不動。眼看路邊倒了一人,趴地不起,宛如死屍,四下百姓越聚越多,都在指指點點。盧雲不知這人是病了瘋了,不免有些發窘,忙道:“兄台,快起來吧。”伸手托住了他,打算讓他起身。偏生帥金藤武功了得,伏地時筋肉放鬆,重心全失,身子頓時重了十倍不止,若要勉強迫他起身,必得強下重手,難免讓他身受內傷。盧雲與這人素昧平生,自也不願用強,便懇求道:“兄台,起來說話吧。在下受不起你的大禮。”說了幾聲,對方仍是置若恍聞,盧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隻得學了他的口吻,道:“上有喻!命你——起立!”
“奉——上喻!”帥金藤好似吃了大力神丹,朗聲道:“卑職帥金藤!座次二十三!遵命起立!”喝地一聲過後,筋肉抽緊,雙掌向地略略一撐,居然不必彎腰屈膝,身子便直立而起,宛如挺屍模樣,四下百姓見狀,紛紛驚呼出聲,幾名孩童更嚇得大哭起來。
好容易撞見一個“鎮國鐵衛”,孰料卻是個神智不清的,盧雲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便拉著帥金藤,附耳道:“走,裏頭說話去。”二人鑽入後巷,那帥金藤亦步亦趨,必恭必敬,想來真把盧雲當成了“大掌櫃”。好容易避開了人潮,盧雲停步便問:“聽君自道姓名,可是姓帥名金藤?”
“屬下帥金藤!”啪地一聲,帥金藤挺胸肅立,鞋跟並起,暴吼道:“座次二十……”盧雲是煉氣士,耳音遠比常人靈敏,忙道:“知道了,座次二十三
,煩請說話輕些。”帥金藤雙靴並起,狂吼道:“遵……”正要向上跳起,卻給盧雲抱住了,歎道:“勞駕閣下,站著別動。”一聽此言,帥金藤便雙眼圓睜,挺立不動,好似成了一尊石佛,不免又讓盧雲看傻了眼。“這位仁兄……”盧雲說了幾聲,帥金藤都是睜眼鎮目,不動如山,好似讓人點上了穴道,盧雲無可奈何,隻得歎道:“上有喻,你可以動了。”帥金藤等待已久,頓時“啪”地一聲,雙膝並起,喝道:“六道喧嘩,不歸一心!三界亂起,眾說紛紜!”話聲未畢,便又拜倒在地,喊道:“修羅王臨,天地噤聲!屬下帥金藤叩見大掌櫃聖顏!功德!功德!不可思議大功德!”看他伏地叩首,腦袋方才觸到地下,便又抄起鐵琵琶,奏起了樂,仰頭直唱了起來:“大掌櫃哪真聖賢、評定三界觀人間、輪回六道不得閑……執掌生死定罪過、平等萬物自在天……”盧雲啞然失笑,看這隻鐵琵琶好似是件奇門兵器,孰料妙用無窮,一首曲兒珠圓玉潤,雖說阿諛如潮,聽來竟也十分悅耳,想來“大掌櫃”聽了,必也要龍心大悅,飄飄然起來。盧雲忍住了笑,耐著性子等此人唱完,突然心念微轉:“等等,評定三界、輪回六道……執掌生死罪過……這豈不就是……”“我建超世誌,必至無上道”!頓時之間,盧雲雙眼圓睜,竟有悚然之感。良久良久,一曲方終,帥金藤總算也唱完了,他低下頭去,羞赧地道:“大掌櫃,這是小人苦思七天七夜,特意為您老人家造的曲兒,您還喜歡麼?”盧雲見他一臉期待,卻也不好讓他失望,隻得咳了幾聲,道:“挺……挺好的……”帥金藤心下狂喜:“您真的喜歡麼?那小人還有下半闕沒唱。”撥了撥鐵琵琶,正要引吭高歌,盧雲心下一驚,忙攔住了他,道:“有空……有空再聽。”正要再說,帥金藤卻又臉色一變,肅立不動。盧雲順著他的眼光去望,卻見他瞧著自己懷裏,衣襟裏卻是金光閃爍,豈不是正是胡媚兒送來的那塊金牌?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方知這人為何會錯認自己,卻原來是為了這塊令牌的緣故。盧雲手中這塊令牌並非搶來的,而是由胡媚兒親手致贈,緘於一封公文裏,署名“靈吾玄誌”。當時她自稱銜楊肅觀之命送交,盧雲本還以為是打發之用,孰料今早以來,自己手持金牌,無論身在何處,遭遇何人,竟都是無往而不利,足見這麵金牌大有來曆,絕非尋常之物。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有心查明此物的來曆,便從懷中取出金牌,道:“帥兄,我有一事請教,這令牌究竟是……”雄鷹招展在前,帥金藤複又大驚失色,
嚷道:“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戰栗趴伏,不敢言動。盧雲點了點頭,已知義勇人首領所言為真,楊肅觀確實自號“修羅王”,並非虛言杜撰。他有心多探一些內情,便蹲了下來,附耳道:“仁兄,這黃金寶令有何功用?你可知曉?”帥金藤心裏有些害怕,不敢言語,盧雲蹲了下來,撫了撫他的背心,低聲道:“你別怕,我隻是考考你而已。跟我說,這令牌有何功用?”帥金藤低聲道:“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曰:見我令者,如見我身,見我身者,必入我門。”盧雲沈吟道:“必入我門?何意也?”
帥金藤頭頂觸地,拜伏道:“爇頂立誓,以昭赤誠。”盧雲微微沈吟,所謂“爇頂立誓”,指的便是和尚頭頂的香疤。釋門中人為顯向佛之心,往往自殘肢體,或燙出香疤、或自燃一指,蒙古南侵後,此風更熾,天下僧尼無可例外。看來“鎮國鐵衛”仿效此風,便以烙印爇身,做為入門之誓。盧雲反複察看手中的黃金寶令,隻見手中的令牌正麵陰刻一隻雄鷹,雙翼全展,背刻“鎮國鐵衛”四大篆字,瞧這形狀模樣,豈不與伍崇卿、胡媚兒身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盧雲心下大驚,這才明白那些黑衣人身上的烙印是由何而來了?無論是伍崇卿、還是胡媚兒,當他們入門立誓之時,都曾被這塊令牌燙出了疤痕,依此看來,此印象征了“大掌櫃”的無上權柄,竟為“鎮國鐵衛”的根本之印!“見我令者,如見我身、見我身者、必入我門”,看這令牌至關重大,當足以號令天下一切“鎮國鐵衛”,胡媚兒卻為何要交給自己?莫非這是她偷來的?可當時聽她說話,言語裏盡是對自己的不滿,倘若她知道所交之物便是這“阿修羅王令”,應當多方提點才是,怎會對自己破口大罵?盧雲呆了半晌,暗道:“難道……她也不知道信封裏藏了這麵令牌?”
盧雲越發覺得奇怪了,更有心問個明白,便提起了手中金牌,問道:“帥兄,你方才說,這令牌是……”帥金藤戰栗叩首,寒聲接口:“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盧雲曾瀏覽佛經,自知這“阿修羅王”也是天神,曾為征戰之故,質疑佛祖,似神而非神,似人而非人,卻不知楊肅觀為何對這名號情有獨鍾?他滿心疑竇,竟不知從何問起,凝思半晌,方才道:“帥兄,何謂修羅王?”帥金藤提起手來,朝唇上一抵,輕輕“噓”了一聲。竟是個“噤聲”的手勢。盧雲心下錯愕,不由左右張望,不知是否有人窺伺在旁,可瞧望半晌,不見有人。便又把話問了一遍,哪知帥金藤還是不發一語,仍舊抵指在唇,也不知是裝聾做啞、還是心存畏懼?盧雲撫了撫他的背
心,柔聲道:“別怕,有我在這兒,天下沒人傷得了你。快跟我說,何謂修羅王?”話聲未畢,帥金藤又次提手起來,豎指唇邊,再次“噓”了一聲。盧雲心下沈吟,忽然醒悟過來,想到了八個字:“修羅王臨、天地噤聲。”正是適才帥金藤頂禮膜拜時的頌言。“噤聲”乃是一個佛門境界,如來入滅前曾言:“我此生未曾說一字”,此即“無有名相、不立文字”,以無言勝有言,以無聲破有聲,從此成為禪宗根本妙諦。禪宗不立文字,講究以心印心,不憑言語。是以他們的法場往往靜謐異常,上起師父賓客、下至弟子火工,萬物一律噤聲。楊肅觀亦然,他的話一向很少,盧雲與他相識雖久,從未聽他說過一句教化人心的大道理。又因他生得俊美,不認得他的人,多以為他是個“風流司郎中”,專於溫柔鄉裏打滾,毫無大誌。其實此人堅毅果決,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這才一統朝廷三大派,成為“鎮國鐵衛”的創始人。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望著手裏的“修羅王令”,隻在反複踱步,思索楊肅觀的用心。返京以來,身邊事情全都蒙蒙隆隆,義勇人是謎,楊肅觀是謎,一層又一層包圍了自己,不免讓他墜入了五裏霧中。盧雲仰起頭來,望向身邊高高的圍牆,容情轉為肅穆。看那高牆之後,便是楊家老小的世界,不僅楊肅觀、楊紹奇兄弟,連顧倩兮、阿秀也住在裏頭。若要探知“修羅王”的心意,也隻能進屋裏一趟了。盧雲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攙住帥金藤,道:“上有喻,請您起身。”
“遵命!”帥金藤跪了半天,登時高高一跳,雙靴一並,便又站了起來。盧雲道:“帥兄,我要入府去了,你可以帶路麼?”帥金藤微微一愣:“大掌櫃,這……這是您家啊,您……您怎麼還要小人帶路?”盧雲自己也尷尬了,俊臉一紅,低聲道:“這……我……我也不清楚……”盧雲老實慣了,明知自己答非所問,仍編造不出什麼謊話,天幸帥金藤是個傻的,心中立生異想:“對啊,不愧是大掌櫃,連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定是每日裏三過家門而不入了!”昔年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連兒子都不認識他,想來大掌櫃為國為民,定是八過家門、九過家門,直接住到外頭去,這才不認得回家之路。正敬佩間,忽然又想:“不對啊,他如果是大掌櫃,平常家裏泡茶的那個是誰?”轉念一想,立時恍然大悟:“啊!是替身!難怪大家都說他夫妻倆感情不好,原來那個是假冒的!”他越想越覺道理,自知大掌櫃為國為民,老婆小孩都托別人照顧了,一時又是景仰、又是欽佩,忙道:“大掌櫃,快請這兒來。”難得可以替大掌櫃做點事,帥金藤自是大感光榮,誰知走了幾步,盧雲卻還在巷口徘徊,忙趕了回來,焦急道:“大掌櫃,您別每日裏為國為民的,偶爾也要回家歇一會兒,快來吧。”盧雲醒了過來,忙道:“是……我……我這就來。”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踏入了巷中,心中暗暗感慨:“時光好快,上回來到楊家,我還隻三十歲哪。”盧雲年輕時也曾赴楊府作客,當時楊府上下還居於大明門畔,家中主人則是“中極殿大學士”楊遠,楊肅觀也不過是個兵部郎中,至於盧雲自己,當時更隻三十出頭,還在秦仲海麾下參讚,說來自己與顧倩兮二次巧逢,也是在楊府裏。多少年了,顧倩兮始終在一棟大宅子裏,一牆之隔,永無相見之日,如今自己總算要闖進去了。盧雲微起感傷之意,已是思緒如潮,帥金藤偷偷打量著他,忽道:“大掌櫃,您很多年沒回家了,是嗎?”聽得“家”這一字,盧雲心中一熱,眼眶微起濕潤,帥金藤忙遞來一塊手帕,道:“大掌櫃,別哭了。一會兒就到了。”
盧雲醒覺過來,忙擦拭眼角,便又咳了幾聲,略作遮掩,道:“帥兄,你……你投入鎮國鐵衛很久了麼?”帥金藤忙道:“大掌櫃,帥兄二字,小人擔當不起,請您以後稱呼小人的官職吧。”盧雲咳道:“你……你的官職,那……那是……”帥金藤忙道:“副統。”盧雲停下腳來,訝道:“何處的副統?”帥金藤靦腆地道:“錦衣衛。”這回輪到盧雲驚嚷了起來:“什麼?你……你官拜錦衣衛副統領?”那帥金藤雖說瘋瘋癲癲,可想起自己當了大官,還是有幾分得意,害羞道:“謝大掌櫃提拔。”景泰朝廷裏有句話,稱作“內禁外錦”,一是禁衛軍,一是錦衣衛,二者洞見觀瞻。當時錦衣衛統領更是大名鼎鼎的“安道京”,此人笑裏藏刀,見風轉舵,號稱天下第一大猾頭,這才能與柳昂天、劉敬等眾多朝廷勢力周旋。孰料十年過去,這個“錦衣衛副統”卻成了一個傻瓜,除了背書念經,連話都說不明白了?盧雲滿心錯愕:“帥副統,你……你既然身居要職,怎不去官衙批公洽案?卻來此地遊蕩?”帥金藤茫然道:“官衙?什麼官衙?”這話卻把盧雲問倒了,隻得改口道:“你……你下頭管著多少人?”帥金藤訝道:“就我一個人啊。”盧雲駭然道:“什麼?就你一人?你……你不是錦衣衛副統領麼?怎沒一個部屬?”帥金藤疑惑道:“大掌櫃……是您說錦衣衛浪費公帑,藏汙納垢,這才裁掉大半人的,您怎又忘了?”閑話之中,盧雲總算也明白了道理,原來這
帥金藤是個“空頭副統”,占缺不管事。
想來有他坐鎮錦衣衛,哪怕“錦衣衛”裏高手再多、人材再廣,也等於讓人點上了死穴,即便諸葛亮前來投效,怕也難起政潮。“鎮國鐵衛”自也能高枕無憂了。十年風水輪流轉,當年的錦衣衛,如今成了朝廷的破落戶,不堪聞問。眼看盧雲凝思不語,帥金藤忙道:“大掌櫃,您怎麼又不走了?您不想回家了嗎?”盧雲忙道:“不……不是……”當下加快了腳步,便朝巷中深處行去。眼前這條巷弄彎彎曲曲,越向深處,越發陰森狹窄,兩麵盡是高高的圍牆,過去盧雲來過楊家一次,到的卻不是這棟宅邸。想來楊肅觀升官之後,方由大明門遷來此地。楊家當年的故居甚是整齊,格局恢弘,遠比眼前這棟宅子氣派,隻不知楊肅觀為何中意眼前這棟官宅?他茫茫思索,正走間,突見圍牆腳邊有處記號,俯身來看,卻是隻揚喙振翅的猛禽,鮮血所繪,淒厲生動,豈不便是“鎮國鐵衛”的印記?盧雲心下一凜,便又停步下來,道:“帥副統,這圍牆後頭是什麼地方?”
帥金藤茫然道:“大掌櫃,這牆後便是廢院啊,您忘了麼?”盧雲愣住了:“廢院?”帥金藤頷首道:“是啊,為了看守這處地方,您從客棧裏抽走了大批兵力,還把自己的六甲兵調了出來,四當家勸了好幾次,您都不聽哪。”盧雲越聽越奇,索性飛上牆頭,親眼瞧個明白。來到圍牆上,凝目去看,隻見牆後是一大片空地,林枯葉凋,厚雪嚴實,卻是一幅隆冬之景,此地真如帥金藤所言,乃是一座道道地地的“廢院”。除開滿地枯枝落葉,見不到一點建築,卻不知楊肅觀為何要遣出重兵看守?盧雲心下暗暗納悶,看楊肅觀做風穩健,絕非故弄玄虛之人,此地若無玄機,他絕不會大張旗鼓調兵駐守。依此看來,這院子必有什麼古怪。盧雲沈吟半晌,轉朝四遭望去,此時他居高臨下,整座大宅盡收眼底,隻見這宅子建築開闊,形如一個正圓,腳下窄巷卻是蜿蜒曲折,從中橫穿,竟將好好一棟府邸切成了兩半,北邊是一片空地,荒涼無人;南邊卻是炊煙嫋嫋,花木扶疏,蓋滿了建築,想來楊家上下人等都住在那兒。
看這棟大宅建築如此古怪,好似暗合什麼陰陽五行之理,卻又看不明白。盧雲怔怔站在牆頭,順延圍牆去望,但見南北兩牆愈發逼近,巷弄也愈發狹窄,到了巷底深處,兩麵圍牆漸漸交會,竟爾化作了一棟精舍。盧雲吃了一驚,忙道:“帥副統,胡同底有棟房子,那是什麼地方?”帥金藤笑道:“那是您的書房啊。”盧雲愕然道:“書房?為何……為何要建在那兒?”帥金
藤笑道:“您太久沒回來啦,大夥兒都說那書房是拿來鎮邪的。”盧雲喃喃地道:“鎮邪……”看這大宅活像是一麵太極圖,一牆之隔,南麵生機盎然,北麵卻是沉沉死寂,彷佛便是陰陽兩個境界。他微微凝思,心下不由一陣悚然:“這……這北麵是陰宅?”
陰宅者,墳墓也,亦即死人的居所,莫非這“廢院”是楊家祖上的風水興旺之地?這才不容外人靠近?盧雲暗起疑心,他凝視那棟精舍,正出神間,忽然一陣寒風吹入廢院,掃開了滿地枯葉,隱隱現出什麼東西。他急運眼力,定睛細看,不覺咦了一聲,暗道:“水井?”盧雲真是愣住了,看這精舍是楊肅觀的書房,書房外卻有一口古井,位置恰在圍牆正中,與精舍相對,莫非帥金藤口中的“鎮邪”,意即在此?盧雲喃喃忖忖,正猜測間,突然耳邊響起了孩童的呼喊:“大贏家!大贏家!”盧雲睜眼駭然,卻也想了起來,昨夜自己與“義勇人”會麵時,曾與靈智方丈、韋子壯等名家連手救治了一名小孩,便是阿秀的頑皮小友“胡正堂”。據說這孩子曾溜到楊家廢院去,卻無端受到驚嚇,竟至神智錯亂,就此瘋癲。不正是掉落到一口古井裏?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這才明白自己到了什麼地方,正要跳下牆去,到水井邊兒看個明白,卻聽廢院裏傳出尖銳哨響,刺耳之至,盧雲連忙定住了身形,隻聽四下汪汪之聲大作,整條街上的狗兒全吠了起來。他掩住耳孔,疼道:“這……這是什麼聲音?”帥金藤從腰間取來一隻小笛子,笑道:“這是五裏笛啊。隻有狗和武林高手才聽得見。”
正說話間,哨響更加尖銳,四下傳來啪啪幾聲擊掌,廢院深處閃出幾條人影,身法迅捷,必是武功高強之士,一發朝自己狂奔而來。盧雲吃了一驚,已知自己暴露了身形,忙縱下牆來,低聲道:“這些是何方神聖?”
帥金藤笑道:“大掌櫃又要考我啦,這些是值日六甲,您安在廢院的守護官啊。”盧雲喃喃地道:“值日六甲?他們……他們武功厲害麼?”帥金藤搖頭道:“這『六甲兵』武功不行,單打獨鬥,全不是卑職的對手。可六個同時出手,一招內便能要了小人的命啦。”
盧雲驚道:“何以如此?”帥金藤訝道:“大掌櫃,他們是您一手教出來的啊,怎好問我呢?”笛聲越加緊蹙,連南麵屋頂上也有人影穿插,方位對調,直朝後巷逼近而來。盧雲心道:“麻煩了,恐怕要硬碰硬了。”盧雲曾聽“琦小姐”提起,這“鎮國鐵衛”下轄六名當家,各有所司,豔婷、瓊武川、鞏誌、靈真莫不列名其中。至於這個“六丁六甲”,好似是屠淩心帶隊。一會
兒雙方若要大打出手,自己固然無懼,可再要潛入楊府,卻不免難上加難了。正躊躇間,牆上黑影乍現,四麵八方縱落六條人影,前三後三,人人黑罩覆麵,隻露出一雙眼睛,已將自己團團包圍。這批“值日甲兵”來勢奇快,盧雲想要退出,已然遲了一步,天幸帥金藤還守在身旁,霎時“啪”地一聲,雙靴並起,沈聲道:“三界之中。”帥金藤說出了切口,正等著同伴答腔,那六人卻隻高舉兵刃,圍著盧雲打轉,如臨大敵。帥金藤手按血琵琶,怒道:“你們為何不說切口?莫非是怒匪喬裝的麼?”客棧中人向喜黑罩遮麵,藏頭露尾,若有人想喬裝蒙混,那是再容易不過了。眼看“值日六甲”目光遲疑,帥金藤怒道:“快說!三界之中,下句是什麼?”一名甲兵微微咳嗽,低聲道:“六道之上。”帥金藤點了點頭,又道:“百姓在前。”那人答道:“皇天在上。”帥金藤高興地道:“果然是自己人。”
“誰跟你是自己人?”值日六甲同步踏上,齊聲怒喝:“快說!你背後那人是誰?”聽得此言,帥金藤先朝盧雲鞠躬,隨即仰起頭來,狂笑三聲,最後豎起食指,朝天上指了指,不忘重重暴哼一聲,示意凶狠。眾甲兵呆了半晌,不知他在凶些什麼?人人順延手指,仰頭望天,卻見到了朗朗晴空,簷簷白雪,餘無他物,不覺疑惑道:“這……這是幹什麼?”“還不懂麼?”帥金藤暴怒道:“他便是咱們客棧的……”話還在口,卻聽盧雲咳道:“我……我是帥先生的朋友,想來府裏找點活幹。”帥金藤咦了一聲,不知“大掌櫃”好端端地,為何要隱瞞身分?待見盧雲連使眼色,不覺恍然大悟,心道:“哎呀!大掌櫃又要微服出巡了!”忙改口道:“是是是,這人想來客棧裏投店,你們放他進府吧。我一會兒會帶他去見四當家。”
一聽求官的來了,值日六甲便仰起臉孔,鼻哼傲然:“原來是來投店的啊,那咱們得先審查審查。小子,你有誰薦舉呀?”帥金藤指著自己的腦袋,歡笑道:“我!”值日六甲嗤嗤冷笑,正想嘲諷幾句,卻見帥金藤目露殺氣,麵色頗見不善,隻得悶吭一聲,道:“好……好吧,既然有人薦舉,身家應還清白,你有啥本領,這就說吧。”盧雲謙遜道:“幾位大哥抬舉了。小可無甚本領,隻想蒙口飯吃。”盧雲年輕時心高氣傲,每逢求謀差事,總要洋洋灑灑、大作文章,如今年歲已長,便也學了客套幾句,正等著六甲兵說些應酬話,孰料六人麵色鐵青,暴怒道:“什麼?混飯吃?你當客棧是什麼地方?專養你們這幫酒囊飯袋?”說著圍住了帥金藤,齊聲痛斥:“
二十三!你為何薦舉一個廢人過來?想要屍位素餐,放到你錦衣衛裏去!”帥金藤呸了一聲,還未反唇相譏,盧雲忙改口道:“幾位大哥誤會了,在下其實粗通文墨,寫字尚稱工整,可以幫著記帳做活。”眾甲兵頭仰得更高了,冷笑道:“原來是個文抄公啊,那你投錯房了,去找六掌櫃吧,他那兒要寫字的。別來咱們二樓占地方。”陡聽“六掌櫃”之名,盧雲卻也想不起此人是誰,總之不是鞏誌,便是羅摩什,隻得改口道:“大哥們有所不知,其實在下除開筆墨,另還學過幾天拳腳,身手尚稱靈便。”“尚稱靈便?”六甲兵齊聲狂笑:“小子,在咱們六兄弟前說這話,小心要濺血的。”
帥金藤怒道:“放肆!真想尋死麼?”六甲兵驚得呆了,聽得一人罵道:“誰找死了?看招!”一拳擊出,便朝帥金藤的鼻梁而來,看此拳緩慢無力,稀鬆平常,帥金藤自也不怕,正要出手去擋,突然雙膝微痛,兩腋一麻,左右兩名甲兵趁隙出手,已將他製壓在地。盧雲心下一驚,看帥金藤雖然名氣不響,實則武學根柢深厚,縱然遇上了名門大派的掌門,亦有自保之道,豈料雙方動手不過一招,便已受挫倒地?盧雲更不打話,徑自提掌來救,便朝一名甲兵腕上搭去,那甲兵反手來格,才與盧雲的手臂相觸,便如觸到了一隻大圓輪,身不自主間,竟已淩空翻轉過來。這招隱帶切轉,正是“正十七”手法,那甲兵重心已失,已成頭下腳上之勢,盧雲一把提起了帥金藤,正要將他帶開,突然四麵八方勁風傳到,在那名甲兵的率領下,六人竟同時反攻。
盧雲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但覺自己身前背後、左側右翼、頭上腳下,六方同時遇險,這幾人出手時機竟是搭配得妙到顛毫,幾無破綻。盧雲自知避不開,索性也不閃躲了,紮下馬步,雙掌對開,一掌向天提起,另一掌順勢向下,卻是“正十七”的變招:“化圓為方”。圓是天下最大的圖樣,這招掌法並非一昧借力使力,而是以方造圓,立盾設身。敵手無論從哪個方位來攻,必會先行碰上盧雲的手臂,果聽“啊呀”迭聲,四名甲兵讓盧雲的微力一帶,莫不半空翻轉一圈,摔跌在地,卻於此時,又聽“砰”、“砰”幾聲大響,背後兩名甲兵出拳來襲,盧雲凝功在背,內力反震之下,瞬將二人彈了開來,重重撞上了圍牆。
一招之內,盧雲便已大獲全勝,帥金藤亢奮喝采,手指六名甲兵,大聲吆喝:“誰放肆了?以後還敢說嘴不?”眾甲兵齊聲駭然:“好樣的……內力深得不象話,二十三,你……你從哪找來這等硬手?”“哪兒找的?”帥金藤冷冷一笑,伸手向天
上一指,狂怒道:“懂了吧!”六名甲兵似懂非懂,卻也不敢吭氣,隻管肅立牆邊,恭送高人離開。盧雲低咳幾聲,腳下雖已邁步,目光卻仍瞧向六甲兵,心下暗忖:“這……莫非便是『六道陣』?”適才電光雷閃間,盧雲已與六道初次對陣,一招內便擊退了六甲兵,他看似贏得輕鬆,其實不然,他身上連中兩招,以招式而論,他的“正十七”無法同時守下“六道”,若非內功深厚已極,將敵人反震開來,此刻倒在地下的便是他了。“天下五大宗、心體氣術勢”,倘使方才的對手是楊肅觀本人,抑或六甲兵攜刀帶械,雙方誰勝誰負,盧雲自己心裏有數。
經得此戰,盧雲已收起小覷之心,自知六道陣為天絕神僧畢生心血,精微妙奧,堪稱少林寺鎮寺之寶,自己要再次潛入廢院之中,必得謹慎從事。
揭過了事情,兩人又朝巷內行去,過不多時,南麵圍牆炊煙嫋嫋,現出一扇門,想來已到後廚。帥金藤推門而進,隻見廚房裏滿滿的全是人,老家丁、俏丫嬛,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帥金藤一身黑衣,手提鐵琵琶,一手還拿著黑麵罩,望來好似惡鬼模樣。灶旁的廚子婢女見了,卻也沒發聲驚呼,人人手提菜刀,剁剁連聲。“帥副統!”一名管家走了過來,笑道:“早啊。”帥金藤雙手貼緊褲縫,將膝一並,碰地大響傳過,正要提聲暴喊,卻見眾家丁回頭瞄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低聲道:“大家早。”
正說話間,卻聽幾聲嘻笑:“色鬼回來啦。”盧雲撇眼一看,角落裏幾名丫嬛掩嘴竊笑,正是方才巷外見過的那幾名姑娘。此地是楊家後廚,隨時會撞見熟人,盧雲自是全神貫注,不敢有失。正防備間,忽見幾名丫頭竊竊私語,嘴角帶笑,眼光全望著自己。盧雲急急轉頭,卻又是一名老嬤嬤慌張低頭、拚命洗碗,盧雲心下大驚,這才發覺大事不妙,正想閃身逃出,卻聽管家訝道:“帥副統,這位是……”
盧雲儀表英挺,走到哪兒都顯眼,一時暗暗害怕,就怕讓人認了出來。帥金藤卻是暗暗發笑,自知這些笨蛋看慣了替身,見到了金身本人,反而認不出。當即笑道:“這位是新人。武功很高。”聽得新人來了,眾丫嬛低呼一聲,紛紛轉頭來看,一名老嬤嬤側頭打量盧雲,伸手朝他背後拍了拍,笑道:“又有新侍衛來啦?我是張媽,大哥您貴姓呀?”帥金藤是黃齒鼠麵之徒,平日受盡婢女嬤嬤排擠,如今見“大掌櫃”廣受歡迎,自是暗歎在心:“還看不出來麼?他便是大掌……”陡聽盧雲低咳一聲,自知失言,忙改口道:“他姓『大』。”
管家茫然道:“姓『大』?這可又是個罕姓了,不知如何稱呼?”帥金藤祖上姓“師”,讓晉武帝砍了一刀後,便改姓“帥”,此姓已非常見,孰料又弄了個怪姓出來?正支支吾吾間,那“張媽”已然笑了起來:“怎麼稱呼啊?當然是『大哥』啦。”“大哥哥!”眾丫嬛笑成一堆,紛紛圍了過來,眼見諸女嬌俏可愛,神情友善,盧雲自也不好太過冷麵,正想一一拜見,忽聽角落傳來嫻雅嗓音,笑道:“是哪位大哥來啦?瞧你們高興的?”這話聲不怎麼卷舌,隱帶一抹揚昆腔,聽到盧雲耳中,卻如響起了一陣晴天霹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