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3 / 3)

“少奶奶早。”眾丫嬛轉身見禮,頗為恭敬。帥金藤回頭去望,卻見一名女子掀開門簾,正是顧倩兮到了。盧雲驚惶不已,也是怕她見到自己,趕忙便要轉身,也是閃避得急了,竟爾撞翻了碗筷。當琅一聲,眼看碗筷落地,便要摔得稀爛,帥金藤立時半空接住,隨即雙靴一迸,啪地一聲大響,向上起跳,暴吼道:“奉——上喻!屬下帥金藤,座次二十三,參見……”

正要叩首拜見,麵前卻多了一盤熱包子,聽得顧倩兮問道:“吃過早點了麼?”

帥金藤慌道:“夫人別客氣,咱們……咱們公務在身……”顧倩兮道:“朝廷命官也得吃飯。”包子硬塞而來,帥金藤也不好不接,隻能胡亂撿了一個,握在手裏,暖暖的甚是窩心。顧倩兮側過頭來,瞧向帥金藤身後,道:“那位『大哥』呢?一起吃些吧?”盧雲背對情人,激動之下,早已熱淚盈眶,兩旁丫嬛圍了過來,笑道:“這位大哥,這位可是咱們楊家少奶奶喔!你想在府裏討飯吃,便得好好伺候她。”那張媽也笑道:“快過來磕個頭吧,一會兒領些打賞,也好買酒喝。”眼看“大掌櫃”身陷重圍,已是插翅難飛,帥金藤暗暗偷笑,正要看他如何應付老婆,猛聽“砰”地一聲,後門無緣無故開啟,似有一股妖風吹了進來。眾人大吃一驚,紛紛轉頭去望,正察看間,忽聽眾丫嬛“咦”了一聲,道:“大哥哥呢?上哪兒去了?”管家茫然道:“是啊,方才還站在這兒啊?”帥金藤轉頭急看,驚見背後空山寂寂,“大掌櫃”竟然消失不見了。大白天的,眾目睽睽之下,竟有人憑空消失了?耳聽眾人驚呼出聲,帥金藤卻吞了口唾沫,想來“大掌櫃”太久沒回家,怕被太座吼罵,也隻能逃之夭夭了。一片嘩然間,帥金藤已給管家叫去查問了。丫嬛們則是驚疑不定,一時開碗櫃、探水缸,四下追查“大哥哥”的下落,屋裏議論紛紛,顧倩兮卻未作聲,看她恬靜悠然,一如平常,隻管打開了蒸籠,察看菜肴,眼角卻悄悄挪向了門外,不見倏瞬……鯉魚池畔一片寒寂,瓊

芳怔怔坐在房裏,打量麵前的陌生女子。

這女人是誰呢?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垂落了半邊黑發,正自羞怯怯地望著自己。眼看陌生女人來了,瓊芳驚訝地瞧著圓鏡,呆呆撫著自己的臉蛋,鏡子裏的美人兒也抬起手來,輕柔撫麵,模樣嬌滴滴的,好生秀氣。

瓊芳呆住了,整整騎了十年馬,舞槍弄棒、金戈鐵馬的北國閣主,如今成了這模樣?她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收緊了拳,牙關微咬,怒眼圓睜,猛地撇眼過去,驚見鏡中那位姑娘輕咬貝齒,含羞側臉,望來竟是美極了!不管用,縱使張牙舞爪,也洗不掉這身皮色。因為這是天生的,這個“芳”字不是血氣方剛的方,而是沁香襲人滿庭芳。少閣主的戾傲一發不見蹤影,隻剩這個美人兒。瓊芳驚豔於自己的絕色,竟然臉紅心跳起來。瓊芳不是沒穿過女裝,孩提時候,她也常偷穿娘親的衣裳,提眉筆、抹紅妝,對著鏡子歡然得意,蹦蹦跳跳一番,待到娘親謝世後,瓊芳找不到她的裙裳,穿得便少了。到得十歲上,父親驟然而逝,瓊芳索性把小女兒的衣裳全數燒掉,換上父親的儒裝,乃至於今日。瓊芳癡癡望向鏡子,隻見鏡中那位美女凝望自己,雙眼一紅,淚水撲颼颼地落了下來。顧倩兮?她是什麼人?她又知道什麼?憑什麼勸自己換裝?瓊芳擦去淚水,站起身來,她才不要穿女裝,也不想以此示人。她學了爹爹生前的模樣,負手昂然行走,正想提袖抹去麵上的胭脂,突然心裏又生出一個念頭,竟讓她身子微微發熱。

好想讓那個人看一看,讓他明白自己有多美……

瓊芳香腮暈紅,坐理紅妝,隻見鏡中那位美女輕撫麵頰,如癡如醉,羞澀得像是要掀起蓋頭來。瓊芳身子好熱好熱,她又羞、又喜、又煩、又躁,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如此,慢慢低下頭去,正要用力甩甩頭,猛然想到樓下那幅麵擔,不由全身劇震,心裏已是涼了一大半。

適才她親口問過顧倩兮,樓下的麵擔是何來曆,可是顧倩兮不說。瓊芳心裏知道,顧倩兮一定知道了什麼,否則她不會這般打量自己。腦海裏浮現出顧倩兮秀美自負的臉蛋。瓊芳怔怔坐倒,呆呆望向眼前的銅鏡,隻見鏡中的女人一臉無奈,像是在恨著什麼,又像是在妒嫉什麼,她不敢看著自己,也不曉得日後該何去何從,她隻能奮力扯下自己的花鈿,趴在幾上,放聲大哭起來。正哭間,突聽一名小孩驚訝道:“發狂了。”又一人道:“是啊,哭起來了。”瓊芳悍然抬頭,厲聲道:“誰在說話?”眼前站著一大一小,滿麵駭然地望著自己,那黑臉矮小的自是阿秀無疑,一旁另還有個白麵修長的,

卻是二爺楊紹奇來了。瓊芳微起詫異,還沒來得及說話了,便聽阿秀笑道:“可憐啊,照鏡子照得哭了,一定覺得自己太醜了。”“大膽!”瓊芳重重朝幾上一拍,厲聲道:“誰讓你們進來的?”阿秀嚇了一跳,沒料到瓊芳如此威嚴,當下拔腿直衝,聽得哎呀一聲,一路滾下了樓梯,摔到下頭去了。阿秀滾得好快,轉眼消失無蹤,卻把楊紹奇一個人留了下來,他全身發抖,滿麵驚白,顫聲道:“你……你別生氣……大家有話好說……”

瓊芳是練家子,楊紹奇卻是白麵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一掌拍落,楊紹奇少說得躺個三五天,她怒目而視,壓下了滿腔火爆,森然道:“楊二爺,你擅闖女客內室,不嫌失禮麼?”楊紹奇自知理虧,忙低頭垂手,細聲道:“是……這是楊二的不是……”瓊芳冷冷地道:“虧你還是進士出身,這般擅闖大嫂居處,複又窺視女客,就這麼兩句話應付,便想蒙混過去了?”

楊紹奇是官場新人,昔日雖也拜會過國丈,卻與瓊芳無甚交情,害怕道:“素聞瓊閣主豪邁磊落,不拘小節,慷慨有丈夫之氣,楊二……仰慕已久,是故冒昧拜見……不想……不想女中堯舜亦紅妝……”瓊芳陡聽話外有話,便又回過頭來,未發一詞,臉色卻沈了下來。道:“何謂『女中堯舜亦紅妝』?楊二先生,還請指教了。”阿秀本已爬上樓來,一見這幅臉色,不覺又是一驚,忙道:“我……我先走了……”阿秀拔腿就跑,楊紹奇卻還在颼颼發抖,料知自己又說錯話了。瓊芳沈聲:“楊二先生,男子漢大丈夫,何必藏頭露尾?你若不喜女子當政握權,何妨說出來?”瓊芳不是普通人,她家累代公卿,談吐舉動皆有威嚴,一旦板起臉來,楊紹奇自是不敢逼視,隻能拿出了科考的本事,小心回話:“啟稟閣主……鄙諺有言,盜不過五女之門、仆不棄孤子之家……女堯舜當政,此天下大治之兆。楊二心悅誠服,何來不喜?”

瓊芳聽他掉起了書袋,自也不願示弱,便道:“說得好。堯舜當政,不分男女,都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楊紹奇拚命點頭:“閣主英明、閣主英明。女中豪傑是也。”瓊芳露出底子了。古時生女者家貧,連生五女之家,必然困苦清寒,衣食無著,是以“盜不過五女之門”,連小偷也不肯光顧了。暗喻帝王蓄積後宮之女,必使國貧。至於那句“仆不棄孤子之家”,更是不懷好意。瓊芳裝模作樣,學問卻不過爾爾,楊紹奇自是心中暗笑,拿了張凳子,正想坐下,瓊芳卻已轉過身去,麵向窗外,道:“君子非禮勿坐,楊二先生,勞駕你回避則個。”

耳聽瓊

芳下了逐客令,楊紹奇俊臉蒼白:“閣主,你……你心情不好?”瓊芳不置可否,隻把臉望向了窗外,意思自是要他快滾。這楊紹奇天生便有女人緣,不論老少美醜、隻消見了他的麵,莫不話匣子大開,唧唧呱呱,大為投緣,可瓊芳卻是不怒自威,若要與她東拉西扯、聊些少女玩意兒,怕會給打得吐血,他低頭苦臉,道:“瓊閣主,你要是心情不好,不如讓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好麼?”

瓊芳心裏有些煩了,冷冷便道:“不必了,留給你嫂子聽吧。”楊紹奇細聲道:“我嫂子聽過了。”瓊芳森然道:“留給你哥聽。”楊紹奇長歎一聲:“你想害我挨打麼?”這話毫無來由,自讓瓊芳有些意外,卻聽楊紹奇道:“這笑話是說他的。”聽得此言,瓊芳忍不住低下頭去,露出了笑容,正要笑出聲來,卻又發覺不對,便轉回頭去,冷冷地道:“無聊。”

楊紹奇討了個沒趣,卻也不氣餒,隻在房裏徘徊繞行。瓊芳坐在幾前,眼見楊紹奇沒住眼地偷看自己,行徑宛如登徒子,不覺臉色更沈,正要發怒趕人,楊紹奇卻也乖覺,隻急急奔向門口,似要告退了。君子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眼看楊紹奇逃走了,瓊芳放下心來,便欲轉回頭去,突聽腳步聲響,楊紹奇竟又匆匆跑了回來,搬了張板凳,眯眼笑坐,模樣可愛。瓊芳愕然半晌,道:“你……你想幹啥?”楊紹奇笑道:“沒事。練練腳力。”瓊芳忍無可忍,暴怒道:“楊二!你在你大嫂麵前,也是這般沒正經麼?”正等著楊紹奇驚惶逃走,卻聽他長歎一聲,搖頭道:“那得瞧我大哥在不在家了。”瓊芳微微一怔,推敲話意,霎時忍俊不禁,笑了出來。楊紹奇大喜道:“笑了、笑了,逗得你笑了。”

瓊芳噗嗤又笑,眼波流動,打量著楊紹奇,隻見此人膚白勝雪,樣貌確實斯文,隻可惜行不正、坐不端,輕浮孟浪,八成常騙著女人。心中便想:“這姓楊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必和他囉唆。”她生出了戒心,便想拿點威嚴出來,把袖子一翻,正要取出折扇,卻發覺懷中空無一物,楊紹奇應對也快,便遞來了一隻春草圓扇,笑道:“拿這個吧,輕羅小扇撲流螢,多迷人?”“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瓊芳聽他把自己當成了宮女,霎時心下大怒,霍地起身,正要將人攆出去,楊紹奇卻又匆匆站起,自行逃了開來。瓊芳想要追他,卻又覺得有分,哼了一聲,複又坐下,孰料那楊紹奇竟又奔了回來,如兔子般隨侍在旁。瓊芳實在忍無可忍,暴怒道:“你是三歲小孩麼?”楊紹奇慌道:“你……你別老是生氣,我聽說你來了,便想來瞧瞧你,沒有

惡意的。”瓊芳森然道:“我有何好看?”楊紹奇眨著一雙俊眼,茫茫地道:“你……你好看得緊。”瓊芳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貧……”

還沒說出那個“嘴”字,楊紹奇身子向前一傾,突然吻了上來。瓊芳尖叫一聲,自然而然向後一退,正要出掌打人,腳下不知怎地,絆到了凳子,摔到了床上。楊紹奇忙趴了過來,驚道:“跌傷了麼?”這不趴還好,一趴之下,兩人迭抱一起,呼吸可聞。瓊芳又羞又怒,大聲道:“你做死麼?”跳起身來,出掌痛擊,已然動上了真怒。楊紹奇曉得瓊芳身懷武功,一拳打來,沒死也去半條命,忙避到凳子後頭,瓊芳喝地一聲,轉身來追,楊紹奇拿出吃奶的氣力,向左急奔,瓊芳裙影飛動,朝左捕捉,他又望右去逃,繞著凳子直打轉。

瓊芳氣得炸了,她一身好功夫,偏偏在這鬥室中全然無法施展。突然心中一動,提起腳來,正要將凳子一腳踢翻,說時遲、那時快,楊紹奇哎呀一聲,向前滑了一跤,竟又撲到瓊芳身上。兩人滾到床上去了,楊紹奇好似自知不對,居然還拚命致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方才見你撅著嘴兒,好生動人,忍不住就……”瓊芳大吼一聲,舉腳來踢,這男人逃命功夫著實了得,便又急急跳起,退到板凳旁,雙手置膝,正襟危坐。瓊芳氣憤不已,不知這人是學過奇門遁甲,還是自己太笨,居然奈他不得,大聲道:“混蛋!”左手朝床板一拍,砰地一聲,牽動了掌心傷處,疼得她彎腰俯身,淚水險些流了下來。楊紹奇見她哭了,自也慌了手腳,忙道:“你……你怎麼啦?”正要靠近察看,猛見瓊芳右手探出,將他按到了床上,媚眼凶瞪:“再跑啊?”這回瓊芳在上、楊紹奇在下,躲是躲不掉了,瓊芳冷冷一笑,正要賞他幾個耳刮子,忽見楊紹奇嘻嘻直笑,好似挺開心的。她啊了一聲,方才發覺自己壓在這男人身上,二人四目交投,呼吸相聞,忍不住心下大羞,嚶嚀一聲,便又逃下床來。

楊紹奇嘻嘻一笑:“終究還是你怕我啊。”瓊芳還真有點怕他,嘴上卻不肯示弱,大聲道:“我若把今日之事說出去,要你死無葬身之地。”楊紹奇笑道:“怎麼?國丈會差人來殺我麼?”

瓊芳冷冷地道:“殺雞屠狗,焉用牛刀?”楊紹奇心下醒悟,忙道:“對啊,蘇大掌門會來報仇的,我怎給忘啦?”蘇穎超本是華山掌門,號稱“三達傳人”,天資奇高,尤精術算,倘使聽說楊紹奇調戲他老婆,隨手一劍就結果了,哪容得此人放肆?念及蘇穎超,瓊芳神色轉為憂傷,坐回了床上,撫衣束發,嘴中卻沒言語了。楊紹奇何等聰明,一見她的

神色,便曉得她與蘇穎超有些麻煩。他咳了幾聲,道:“聽說你要成親了,是吧?”瓊芳一提此事就煩,她別開頭去,不置可否,楊紹奇又道:“我收到你的帖子啦,聽說你月底納采,二月十七完婚,對吧?”瓊芳大聲道:“犯不著你管。”

楊紹奇見她生氣了,便又軟語相纏:“好啦好啦,你別板著臉啦,親個嘴兒又不會死人。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瓊芳恨恨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還不夠?”

楊紹奇苦笑道:“糟了,咱們楊家四知,全讓你學去了。”他提起茶壺,斟了一杯冷茶,奉了過來,低聲哄弄:“小寶貝兒,快別生氣嘛,要是蘇大俠不娶你,那就讓你占點便宜,我楊二娶你當老婆就是了。”瓊芳氣往上衝,大聲道:“什麼東西?誰想嫁你?”反手一耳光揮出,聽得啪地大響,這回竟然打了個正著。

楊紹奇畢竟是進士出身,五品郎中,便皇帝要打他,也得搬出祖規,午門刑杖,自己還得擔個暴君風評,豈能這般真打?也是這人膚色太白,挨了一掌,臉頰立現紅腫,瓊芳忍不住滿麵錯愕:“你……你不是挺能躲的?怎麼不跑了?”

楊紹奇摸著麵頰,哈哈苦笑:“不讓你瓊大姊抽上一記,你會記恨的。”瓊芳見他又來嘻皮笑臉,不由又發火了,霎時美目怒鎮:“誰要你招惹我?告訴你!想要我消氣,除非你下跪認錯!”話聲未畢,聽得“咚”地一響,楊紹奇竟然提起長袍,便在瓊芳麵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響頭。瓊芳驚詫不已,萬沒料到這人身為朝官,竟然說跪就跪,毫無骨氣?正駭然間,楊紹奇卻不忘問上一句:“磕一個頭夠麼?要不要再來一個?”瓊芳哼道:“沒見過你這種男人,沒出息。”楊紹奇喜道:“看來氣消啦。”直起身來,坐回板凳,當真是不痛不癢。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麵前的楊紹奇卻是蠻不在乎。看他手托下巴,右腿迭坐,一派地掉兒郎當。瓊芳瞧了幾眼,忍不住搖了搖頭:“楊二,你和你大哥真是親兄弟?”楊紹奇陰側側地笑了:“別問我,去問我娘吧。”聽得此言,瓊芳實在忍俊不禁,終於笑了出來,搖頭道:“活到這麼大,沒見過你這種男人。”

瓊芳此言非虛,想她打小不知見過多少男子漢,人人坐有坐姿、站有站相,與她相伴的家臣如傅元影、許南星,無一不是中規中舉,即便蘇穎超這般聰靈,私下也是一板一眼,條理分明,似楊紹奇這般隨性胡鬧的,倒還真是沒見過。眼看耳光打了,頭也磕過了,瓊芳的氣自也消解了幾分,便道:“好吧,這就叫不打不相識,以後你有什麼麻煩,便來找我。本閣主自會替你出頭。”一聽此言,楊紹奇竟是喜形於色:“你此話當真?”瓊芳嘿了一聲,拂然道:“怎麼?這麼快就想巴結我啦?那方才還招惹我?”楊紹奇笑道:“你這話說反了吧。若想巴結你,就得招惹你。”瓊芳先是一愣,隨即醒悟釋然,她生性豪爽,待友極是大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官家大小姐。楊紹奇若有事相求,絕不能一上來便磕頭叩首,大獻殷勤,反會讓她不屑一顧。還不如胡鬧一場,惹得她火冒三丈,待得小姐脾氣發完了,自也好說話了。瓊芳曉得自己讓人設計了,拂然道:“算你有本事。你有什麼事求我,這便說吧。”楊紹奇支支吾吾:“我……我想求見……皇後娘娘。”瓊芳微微一奇:“你想見我姑姑?為什麼?”楊紹奇苦歎道:“這就叫『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有個人想求見皇後娘娘,卻老被國丈擋著。他無計可施,隻能拿出一筆錢,請我這個智多星想辦法啦。”瓊芳大為好奇:“有這種事?你收了誰的好處?”楊紹奇歎道:“天下第一富豪,唐王朱郅。”瓊芳啊了一聲,立時想起了朝廷虛懸的東宮大位,忍不住搖頭一笑:“怎麼,八世子這等大局,就你一個小小的兵部郎中,也想插手了?”楊紹奇苦笑道:“沒法子,我最近缺錢缺的凶,什麼局都得攪。活菩薩,你行行好,這就替唐王爺安排安排吧。”

瓊芳想也不想,徑道:“這事不必再提,我姑姑平日不見外人。”楊紹奇忙道:“不是吧,那我大哥怎麼見得到她?”瓊芳冷冷地道:“你憑什麼和你大哥比?他是五輔重臣,又有我爺爺陪著,當然見得著她了。”楊紹奇忙道:“那……那咱們請你帶路,不也一樣?”

瓊芳正色道:“楊二,我實話實說吧,不是我不肯幫你,隻是這回立儲案裏,我姑姑早有屬意人選,你便算帶了朱郅進宮,把你們兩張嘴一齊說破了,那也不管用。”楊紹奇皺眉道:“皇後娘娘有了屬意人選?可是川王世子載誌麼?”瓊芳輕輕歎息,聳肩道:“好像是吧,反正我爺爺一手安排,誰也插不上手。”自從昨夜挨打後,瓊芳萬念俱灰,什麼朝臣相爭、宮廷惡戰,在她都是身外事,永遠不想管了。楊紹奇求懇道:“少閣主,你別拒人於千裏之外嘛,大家交個朋友,今日你幫我,明日我幫你,誰也不吃虧……”瓊芳沒好氣地道:“幫我?你有那個本領麼?”楊紹奇露出深沈的笑容,這神情一閃而逝,隨即搔頭撓麵,嘻嘻哈哈起來:“大本領沒有,小聰明不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大半夜跑到我家來,定是和蘇少俠吵架啦,對不對啊?”瓊芳懶得理他,隻管找來炭爐,自行燒起茶

來了,隻是她沒燒過水,自是手粗腳笨,楊紹奇倒是殷勤,便在一旁幫忙搧扇子,低聲道:“喂,要不要我替你們做個和事佬?”瓊芳斜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怎麼?你和穎超很熟?”楊紹奇搧著爐火,笑道:“我是認得他,至於他認不認得我,那可不知道了。”瓊芳哼了一聲,把扇子搶了回來:“滾遠些。”楊紹奇歎道:“你又暴躁了。聽好啦,我雖和蘇穎超不熟,可你別忘了,我這人生得是一表人材,男人看到我,沒有不吃醋的。哪天蘇穎超撞見你我有說有笑,出雙入對,還不氣得七竅生煙、目瞪舌僵了?到時他痛哭流涕,到你家門口跪著,求你回心轉意,你這大小姐豈不大大露臉了?”

瓊芳白了他一眼,道:“你算了吧,他那人最要麵子,想讓他丟這個人,下輩子等等。”楊紹奇儼然道:“男子漢的心思,你姑娘家懂什麼了?天下男人哪個不吃醋?不信咱倆試上一試……”正說嘴間,忽聽閣樓下傳來歡聲嬌喊:“二表哥!”腳步聲大作,有人奔上了樓梯,楊紹奇不覺發起抖來了,寒聲道:“終於來了麼?”瓊芳眨了眨眼,不知是什麼人來了,卻讓他怕成這模樣?正好奇間,那楊紹奇已在屋子裏亂竄,四下尋找逃生道路,正要鑽到床下躲避,忽然一雙小手伸來,蒙住他的雙眼,歡然道:“二表哥,猜猜我是誰?”瓊芳本在喝茶,一聽此言,險些把茶水噴了出來。斜目看去,卻見楊紹奇背後站了一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想來是楊紹奇的表妹,調皮歡笑:“快嘛,快猜我是誰。”

楊紹奇給人蒙住了眼,彷佛瞎子一般,隻能苦笑道:“別鬧啦,有客人在,多失禮。”那少女隻知纏著楊紹奇,什麼都沒留意,陡然一個轉頭,見到了瓊芳,不覺大吃一驚,忙道:“你……你是誰?”瓊芳喝了口熱茶,淡淡地道:“某姓瓊,單名一個芳字。”那少女呆了半晌,她見瓊芳貌美出眾,本以為是個楊貴妃,誰曉得說話卻似女匪頭,也是有些怕生,忙轉向了楊紹奇,吵鬧道:“小表哥,快猜猜人家是誰!快嘛!”楊紹奇什麼也見不到,隻能使開聽風辨位的功夫,沈吟道:“聽姑娘的嗓音,該是淑林妹妹吧?”那少女把手放了開來,頓足嬌嗔:“討厭,淑林是我堂姊,她三十好幾,孩子都生了三個啦。”

楊紹奇愕然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昨晚睡得少,腦子不清楚。嗯,我猜猜你是……”說著雙手合拍,喜道:“我曉得了!你是淑靜!”那少女瞪了楊紹奇一眼,道:“她隻有六歲。”兩人對話有趣若此,不免惹得瓊芳噗嗤一笑,楊紹奇也有三十歲了,算是人家的長

輩,作弄了小表妹一陣,便又換回了溫顏笑臉,道:“好啦、別哭、別哭,淑怡妹子,好久不見啦。越大越標致囉。”說著伸出手來,在表妹臉上輕輕一獰,神態甚是親熱。

那少女原來是叫“淑怡”,上頭有個三十堂姊,名喚“淑林”,下頭另有個六歲小妹,稱作“淑靜”,想來這家姊妹不脫一個“淑”字,至於是否賢淑,倒也難以猜測。瓊芳想著想,忽然慶幸起來,天幸自己有這個罕見的“瓊”姓,一字蓋頭,有仙則靈,不然自己芳名阿芳,怕也是一個下稍。

楊紹奇逗弄表妹一陣,便又從懷中取出一隻法琅瓷盒,塞到那少女手中,道:“來,有個小玩意兒送你。”那“淑怡”拿起瓷盒,訝道:“這是什麼?”楊紹奇笑道:“打開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淑怡輕啟盒蓋,突然傳出了陣陣樂聲,不由驚呼一聲:“啊,這盒兒會唱曲。”楊紹奇得意洋洋:“稀奇吧,這是大食工匠造的樂盒,開天辟地、古往今來,就隻有這麼一隻。我冒了九死一生的大險,從入宮貢品裏專程為你偷了出來,還敢說表哥對你不好?”

那淑怡好生歡喜,兜兜轉了個圈,笑道:“謝謝二表哥!”楊紹奇向來不做虧本生意,送了重禮之後,便又左右張望一陣,附耳道:“淑琴人呢?沒跟你一起來吧?”淑怡一邊賞玩寶盒,一邊道:“我姊姊起了個大早,就等著給大姑媽拜個晚年,怎會不來?”瓊芳聽到耳中,已知那少女還有個姊姊,卻是叫“淑琴”的。楊紹奇聽得這名字,卻是微微發抖,顫聲道:“你們……你們見到我娘了嗎?”

淑怡道:“大姑媽還在睡著。管家要咱們別去打擾。”楊紹奇鬆了口氣,看自己徹夜未歸,天幸母親尚未起身,當不至東窗事發了,正慶幸間,忽聽淑怡道:“表哥,看在你送我東西的份上,我就跟你明說吧,你已經大禍臨頭囉。”楊紹奇茫然道:“大禍臨頭?什麼意思?”淑怡道:“我姊被你氣哭啦。”楊紹奇驚道:“我……我幹了什麼?”淑怡歎道:“你還裝呢?你約她去香山玩兒,害她今日起了個大早,梳妝打扮,鹵了一大鍋菜,高興得什麼似的,誰曉得你根本不在家,害她一個人躲在偏廳裏,哭了一早上。”

楊紹奇顫聲道:“冤枉啊,誰約她了?是她自己一廂情……”願字未出,樓梯裏走出一名姑娘,手捧一隻鐵鍋,自是那位“淑琴”到了。看這“淑琴”約莫二十六七年紀,麵白如雪,少有笑容,她默默來到房中,陡一見到瓊芳,不由為之一驚,她瞪視瓊芳良久,又朝楊紹奇望了一眼,將整鍋鹵菜擱到桌上,慢慢坐了下來。瓊芳見她招呼不打,話也不說,忍不住心下納

悶:“這是怎麼了?我招誰惹誰了?”

她卻忘了自己今日身著女裝,秀娥粉黛,豔驚四座,難免惹人猜疑忌諱。場麵不妙,瓊芳便咳了一聲:“你們先坐坐,我出去走走。”楊紹奇忙道:“等等我,我也去逛逛……”話聲未畢,淑琴怔怔望著自己做的鹵菜,突然放聲哭了出來。淑怡低聲安慰姊姊:“姊,別哭了、別哭了。”

這“淑琴”說來可憐,瞧她年紀老大不小,奈何青春遲暮,猶未出嫁,必定受盡親友奚落,誰料到又遇上一個薄情郎?瓊芳見她這般傷心,便又想幫她了,當下仰起臉來,深深吸了幾口氣,怡然道:“好香的鹵菜啊!哪兒買的?”

淑琴抽抽噎噎,答不上話,妹妹便幫著說了:“這不是買的,是我姊親手做的。”“親手做的?”瓊芳一臉驚歎,忙道:“我可以吃些麼?”淑琴擦拭淚水,輕輕點了點頭,瓊芳打開了鍋蓋,挑了一塊豆幹出來,親嚐一口,大驚道:“真好吃!沒吃過這般好的豆幹!”那淑琴似沒什麼自信,聽得稱讚,卻還擔心著:“真的……真的好吃嗎?”瓊芳滿嘴豆幹,嚼得渣巴渣巴響,不忘大聲笑讚:“好吃!還想再來一塊哪!”便又挑了一顆鹵蛋,大口來吃,閉眼歎息:“唉,這般好廚藝的姑娘,現今可不常見了……我要是男人啊,非娶回家不可……”

淑琴讓她說中了心事,眼眶徑自紅了,想來平日受盡了薄情郎的冷落。瓊芳哼了一聲,偷眼去看楊紹奇,卻見這人還躲在一旁裝傻,森然便道:“二爺……佳肴美饌,一齊享用吧?”楊紹奇雙手驚搖:“不了,我……我吃過早飯了……”正推辭間,便見瓊芳微微吐納,似想運什麼神功打人,忙改口道:“好吧,吃……吃些吧……”無可奈何下,隻能伸手入鍋,挑三揀四,最後取了塊豆幹,眼看色澤奇差,模樣難吃,正想扔回去,卻聽瓊芳厲聲道:“吃!”楊紹奇心下大驚,腦袋直探入鍋,嘎吱咕嘟,大口痛嚼起來。瓊芳甚是滿意,含笑道:“好吃嗎?”楊紹奇腦袋插在鍋子裏,寒聲道:“好……好吃……”瓊芳笑道:“那還不謝謝人家?”鍋裏傳來嗚噎聲,似在偷罵粗口,瓊芳冷冷地道:“你說什麼?”鍋子裏響起大笑聲:“謝謝、淑琴妹子,真是謝謝……”淑琴擦拭淚水,笑道:“二表哥喜歡就好。廚房裏還有一大鍋,都是為你鹵的,一會兒再給你端來。”

“什麼?”楊紹奇大驚失色,趕忙抬起頭來,放聲狂喊:“阿秀!阿秀!這兒有好吃的!快來啊!別讓叔叔一個人吃完啦!”瓊芳暗暗偷笑,那淑琴卻是心花怒放,自知一切都是那陌生小姐的功勞,她偷眼來看瓊芳,隻

見她狀似清麗,眉宇間卻藏了一股氣概,彷佛男子漢似的,不覺生出幾分好感:“姊姊,適才如有失禮處,還請寬諒。”瓊芳咳道:“好說、好說。”楊紹奇含渾地道:“她姓瓊,年紀比你小……”瓊芳喝道:“給老娘吃!誰要你開口了?”

眼看瓊芳威嚴凶狠,對楊紹奇尤其不假辭色,淑琴更是敵意全消,忙提起手來,替瓊芳理了理發鈿,柔聲道:“姊姊,你的發鈿好別致,做工真細……”淑怡也讚道:“是啊,哪兒買的啊?我也想買一個。”

這發鈿是顧倩兮的東西,瓊芳哪知什麼來曆?眼看兩名少女一臉殷切,瓊芳卻是心頭發毛,轉頭去找楊紹奇,卻見此人鬼鬼祟祟,直向樓梯口行去,當下暴喝一聲:“哪裏走?”嚇地一聲,楊紹奇腳下失滑,摔了個四腳朝天,兩名表妹大驚道:“二表哥受傷了!”小腳急踩,正要追上,楊紹奇狂喊道:“娘親啊!”便朝樓梯縱下,一路翻滾奔逃。

三人奔下樓去,吵吵嚷嚷,不知伊於湖底。瓊芳自是笑得前俯後仰,樂不可支。也難怪楊紹奇有女人緣了,這人脾氣好,為搏女子一笑,又下跪、又求饒,裝乖露醜,無所不為。今日一見,果然也是個“風流司郎中”,隻怕不在乃兄之下。瓊芳笑得喘了,伸手入懷,正想拿起折扇搧涼,卻是摸了個空。慢慢笑了幾聲,便又坐倒床上。樓閣裏靜得怕人,阿秀、楊紹奇都走了,又隻剩自己一個人了。她怔怔望著鏡子,卻見鏡裏那個女人神色孤單,隱隱帶了幾分茫然。元宵已過,自己也離開了爺爺,日後如何打算,總得合計合計。她歎了口氣,找出自己的儒生裝,想要換穿回去,奈何衣衫已破,卻是讓蘇穎超撕的。聰明的蘇穎超,自負的大眼貓,多少年來,蘇穎超都是心裏最聰明的男人,他天才洋溢,劍法更是機靈百變,比起楊紹奇,智慧絕不在人家之下,隻是他究竟怎麼了?何時開始,他成了這般粗心大意、這般地固執、頑硬、死心眼呢?

相比之下,楊紹奇是多麼的瀟灑隨性,與他在一起是何等的自在逍遙?若要讓蘇穎超學著人家的模樣,為搏心上人一笑,又下跪、又求饒,裝巧露乖,他辦得到麼?

辦不到的。蘇穎超是個劍客,世上隻一件事可以讓他又跪又求,那便是他的無上寶:“三達劍”。沒了三達,他就廢然若死,自覺女人要遺棄他了、功名失了,性命也沒了。有了三達,他又生龍活虎,什麼功名利祿、天下美女,都是手到擒來,又何須向誰下跪討好?蘇穎超要的是劍,有了劍,就不愁沒有女人。管她姓瓊姓李、姓張姓王,都不過是“天下第一”的犒賞罷了。瓊芳輕輕歎了口氣,此時此刻,她的

思緒也清楚起來了。她怔怔支額,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由得又想到了盧雲。盧雲已經四十歲了,他和蘇穎超不同,他曾高中狀元、也曾流放天涯,早已拋棄了功名,算得是退隱之人。似他這般豁達瀟灑,若要他向女人下跪,捧在掌心裏哄著、嗬護著,他肯麼?

甭想了,大水怪自詡風骨凜然,要讓他繞著女人下跪打轉,丟醜賣乖,還不如將他千刀萬剮、午門刑杖,打成一個瘸腿,他心裏怕還爽利些。說來楊紹奇真是個好男人,一點脾氣也沒有,相形之下,盧雲、蘇穎超都讓他比了下去。這些人看似額角崢嶸、品貌出眾,其實都是假風流、盡發愁,鎮日淒風苦雨,一臉煩憂。唯獨楊紹奇不學長俊,嘻嘻哈哈,這就叫“假迷糊、真風流”,無怪姑娘們寵著他了。其實真仔細想想,楊紹奇也沒啥了不起的,他不過是臉皮厚些罷了,真到了生死關頭,要他為姑娘們粉身碎骨,他還不是與世間男子一樣,逃之夭夭,溜之大吉?怕還要摔上一跤了。

人世間的情愛,其實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又有什麼好留戀的?瓊芳微微苦笑,隻見窗外陽光普照,春意盎然,自己何必在這兒發愁發呆?她輕輕歎了一聲,慢慢行下樓梯,忽然之間,眼角一轉,竟又見到那幅麵擔。瓊芳輕輕地“啊”了一聲,心裏好似被針刺了一下,隱隱生疼。她知道自己弄錯了。因為在這滾滾紅塵中,有個人挑起這幅麵擔,從此不做官,也不做俠,人生一切,隻剩下“她”。為求使“她”平安喜樂,別說要他下跪求饒,裝乖扮巧,便算粉身碎骨,他也能做到。

“獻身願做萬矢的”,瓊芳悄悄蹲下,輕撫著麵擔,到這一刻,她也終於知道自己要什麼了。好羨慕、好羨慕,瓊芳熱淚盈眶,她多麼希望世上也能有人這樣待她,那她也願意為對方粉身碎骨,便算為他死了,也不用讓他知道。生平頭一回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她要的其實不多,可惜她並不曉得,此生能否找得到……瓊芳撫著麵擔,低聲哭了良久,終於站直了身子,走出了樓外。瓊芳走了。這下屋裏靜悄悄的,再無一人,隻剩下那幅麵擔孤拎拎的坐在地下。忽然間,角落處走出了一道黑影,彷佛鬼魅現身般,竟是無聲無息。這黑影藏身暗處,宛如躲入瀑布裏的魚精,收斂了一身氣息,楊紹奇、阿秀、瓊芳,人人來來去去,竟都沒發覺樓梯下藏了一人。黑影靜靜轉頭,凝視瓊芳的背影,好似帶了幾分關切,隻是看沒幾眼,卻又轉過頭來,瞧向地下的東西。一根扁擔、兩隻木櫃,麵擔望來很是幹淨,沒沾多少油煙,想來有人細心擦拭過了。

那黑影蹲到了麵擔旁,開碗櫃、啟碳爐,下下察看一遍,看他駕輕就熟,好似他才是麵擔的正牌主人。瓊芳身影已遠,一時半刻不會回來了,眼看四下無人,黑影忽然好奇起來,他小心張望,瞧了瞧這處樓閣,便悄沒聲地行上樓去,那模樣便如幽靈進駐古屋,誰也趕不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