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中小景(2 / 3)

“老爺!方才家丁來報,說有人送了棺材到咱們家,這是誰幹的?”另一名女子喊道:“是啊,七十五口棺材,和咱們家人數一模一樣,真是晦氣!”眼看趙尚書低頭不語,身上抖得更激烈了,想來他又預知了棺材價錢,這便忍不住出手了。馬人傑實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頭,這便轉身離開。正要去找伍定遠的蹤影,忽見麵前又圍了一堆人,劈劈啪啪之聲不絕於耳,卻真打起了算盤,聽得一人道:“七十二萬除一千萬……”、“不是一千萬,是一千二百四十一萬。”馬人傑眼光一撇,見到了宰輔何大人,立時停腳下來,隻見這老先生伸長了脖子,隻在看另一名老者撥算盤,那人卻是“鴻臚寺”的黃寺卿,一旁尚有“牟四輔”、“張三輔”,都是本朝首腦人物。若以百獸為喻,伍定遠是牛,專替主人耕田,馬人傑則是烏鴉,專來警告不祥,至於何大人這幫老臣,卻如大戶人家飼養的孔雀仙鶴,雖無害、亦無益,專能妝點門麵。是以百姓尊其為“紙糊三閣老、泥塑四尚書”,官場功力之高,已至化境,有時連馬人傑也看不懂。難得“紙糊閣老”撥算盤,好似做起了正經事,馬人傑便也小心挨了過去,靜聽說話。那黃寺卿的算術不怎麼高明,撥了良久,方才道:“好了,算出來啦。七十二萬除一千二百四十一萬……可得十七又二分三厘六毫一秒一忽……”張三輔道:“一秒一忽免計,不好算。”陳二輔道:“是了,就算十八吧,殺一個要多少時光?”馬人傑微微一驚,不知他們怎會用上這個“殺”字?正猜疑間,卻聽何大人道:“老夫在西域見過一回,殺一個約莫一柱香。”黃寺卿皺眉道:“一柱香是多久?”這一問卻把何大人問倒了,看他平日裏不求甚解,隻知感慨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卻不知一柱香究竟多長,喃喃便道:“這……大概是半個時辰吧。”陳二輔道:“一柱香沒那麼久。說精確些。”何大人道:“要精確,你得問欽天監的人……”牟四輔道:“欽天監監正五品官,沒資格進祖師殿。”張三輔沈吟道:“那去找五經博士吧,不然春官正也行……”正議論間,卻見殿外奔入一名少年,十五六歲年紀,一把拉住了黃寺卿,嚷道:“爹,我要下山,寺裏不好玩!”黃寺卿安撫道:“別急,等爹忙完了,一會兒帶你去賞燈,好不好啊……”黃寺卿老來得子,對兒子自是孝順異常,何大人私生兒女生得多了,卻是看得煩,他轉過頭來,猛一見到馬人傑,頓時大喜道:“哎呀,馬尚書來了,快快快,跟本官說,一柱香是多久?”眾人聞聲轉頭,果然也

見到了馬尚書,自也曉得此人是少壯能臣,精明幹練,無所不知,紛紛追問:“是啊,馬老弟,你快說、一柱香是多久?”馬人傑咳了一聲,道:“一柱香為一刻。”眾臣沈吟道:“一刻又是多久?”馬人傑道:“一刻為百分,一分為百秒。一刻便是一萬秒。”張三輔滿麵愕然:“什麼秒?有這玩意兒麼?”馬人傑道:“秒之為用,起於開國。蓋洪武十七年甲子歲為元,歲周三百六十五萬二千四百二十五分,四分之為一象,二十四分之為一節,以日周為萬分,每十八萬二千百七十分一十八秒為一閏。是稱大統閏應。”馬人傑號稱精通“奇門遁甲”,果然深暗天元曆法,說得頭頭是道。這何大人卻是不求甚解,仍是一臉迷惘:“這……聽你說了好大一篇,到底一柱香是多久?”馬人傑道:“一柱香便是一萬秒。八萬秒約為一個時辰,總之一個時辰大抵可以燒八柱香。”何大人總算懂了,忙道:“快快快,八柱香就是一個時辰,殺一個一柱香,殺十八個要多少時辰?”那黃寺卿撥了撥算盤,喃喃地道:“兩個時辰又兩刻……”眾大臣本還緊張著,霎時如釋重負,笑道:“這麼快就殺完了,那還怕什麼?走走走,大家去賞雪吧。”那牟四輔道:“別急著玩,咱們去找伍定遠,把數目報給他吧。”何大人道:“對對對、定遠平日太辛勞了,咱們多少得替他分點憂……”眼看眾人離開了,馬人傑目光一轉,隻見殿裏角落放了張凳子,其上坐了一員大將,果然是“正統軍大都督”伍定遠。那黃寺卿腳步急急,正要隨行過去,卻讓馬人傑拉住了,聽他道:“黃大人,你們究竟在算些什麼?可否讓下官知曉?”黃寺卿笑道:“原來你還不知道啊,哪,這七十二萬呢,便是正統軍,這一千二百四十一萬呢,便是……”一旁兒子笑著接口了:“我知道,那是餓鬼!”馬人傑張大了嘴,才知他們算計的是這個,黃寺卿拍了拍兒子,示意嘉許,笑道:“看著啊,七十二萬除一千二百四十一萬,約得十八,所以正統軍要殺光千萬餓鬼,每人僅須殺十八隻,殺一隻一柱香,要殺十八隻呢,那就是……”兒子接口又笑:“兩個時辰又兩刻。”咚地一聲,拐杖落地,馬人傑竟已摔到隨扈的懷裏去了。那黃寺卿愣住了,還待過來察看,馬人傑卻已掙紮起身,喘道:“快,帶我去見伍定遠,快。”“借光,勞駕借光。”殿裏都是達官貴人,左右隨扈自也不好推擠,隻能勉力前行。馬人傑也是滿頭大汗,提著拐杖向前擠,猛聽一聲怒吼:“住口!”當琅一聲,一隻茶碗砸到了地下,摔了個粉碎,大廳靜了下來,人人凝目去看,隻見羅漢像旁站起了一條大漢,雙眼怒翻,正是伍定遠。看他給何宰輔、張三輔等人圍著,想來起了口角。眾老臣愕然道:“伍老弟,你……你凶什麼?咱們是好心給你出主意,你發什麼脾氣啊?”伍定遠坐了下來,抱頭不語。高炯、岑焱全趕了上來,都在低聲安撫。馬人傑眼光一掃,卻沒見到首席參謀鞏誌。伍都督舉止有異,眾人自都不好再說,何大人卻與他相識經年,打“製使”時便識得了,也是自恃輩分,便道:“定遠老弟,你別亂發脾氣,好好聽咱們說。”陳二輔也道:“是啊,你不可妄動無明。咱們給你算過了,你把七十二萬正統軍全數調回北京,隻消兩個時辰又兩刻,便能解京城之危……”張三輔道:“是啊,若再加上勤王軍,那便連一個時辰都不要,何樂而不為?”“住口!”伍定遠突然仰首大吼,聲如雷震,整間大殿便又靜了下來。眾老臣受了驚嚇,有的摔倒在地,有的颼颼發抖,何大人駭極而怒,大聲道:“伍定遠!你……你這是幹什麼?咱們的計策哪裏行不通?你說!”伍定遠氣得微微發抖,嘶啞道:“你們……你們殺過人麼?”眾人麵麵相覷,料來他們手無縛雞之力,連後廚也沒進去過,哪裏殺過人?正支支吾吾間,忽聽牟四輔道:“沒殺過又如何?咱們忠君報國之心,與你無貳。”眾人喝起采來了,伍定遠則是低頭撫麵,說不出話來,眼看眾老臣還要糾纏,高炯便道:“幾位大人,不如讓小人反問你們一句吧,你們可知殺人前得準備什麼?”黃寺卿正要說話,一旁兒子便替他笑答了:“刀啊,殺人不得準備刀麼?不然還要什麼?”燕烽道:“錯了,殺人前得準備一柄鏟子,一包石灰。”黃寺卿茫然道:“鏟子?那是做什麼的?”岑焱行了上來,朝黃寺卿打量一眼,喃喃地道:“要殺一個像您這般高的人、至少得掘一個這麼大的坑……”說著朝地下比了比,道:“把屍首扔入之後,還得灑上一層這麼厚的石灰,否則不出十日,便會鬧出瘟疫。”張三輔皺眉道:“怎麼?不能用燒的麼?”高炯冷冷地道:“張大人,你曉得要把你燒成灰,得用多少斤柴?”張三輔大怒道:“放肆!本官怎會知道?”高炯也不怕他,徑道:“要燒一斤水,得用半斤柴,那還是燒水。倘若燒的是屍首,火頭還得全旺,否則隻會焦臭,卻燒不成灰。”牟四輔捋須微笑:“原來殺人還有這些學問,你們放心吧,本官一聲令下,你們要多少煤、多少炭、多少石灰鐵鏟,一日內便能備妥……”正說得高興間,忽聽一人道:“牟大人,你以為咱們要殺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