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下第一大氣力(2 / 3)

不過這三人裏最可靠的不是別人,而是那布衣漢子「殷聞達」,此人論起功夫,推手不及元亨,劍法也不如元朗,但他最受豐王爺器重,因為元亨的一見鍾情、元朗的錯手殺人,全是殷聞達暗中設計的。

恐嚇、要挾、挾製、構陷,層層恐怖包圍,使人焦躁不安。施恩、賞賜、提拔、知遇,處處溫暖降臨,使人心生向往。從極苦到極樂,隻消輕輕點個頭。點過了頭,他就萌生僥幸之心、屈從之意,乃至揣摩另一人的心意、舍棄人身、甘化為奴,成了一頭鷹、一條犬,永生如禽獸般苟且於人世,不得自由而不自知。

這便是「權」,使天下萬眾的聰明才智皆為我所用,使三人成虎、使眾口鑠金,使雙拳難敵四手,使長城屹立、使宮殿造成……使天下人屏息以對、拭目以待。這一切浩瀚事業,全都得從小小的第一步功夫做起,那便是使另一人「點頭」。

點頭就是自願,自願方顯珍貴。也因豐王爺自己是權門中人,所以他比誰都明白點頭的下場,他寧可一死,也不投入「客棧」、成了修羅王的馬前卒。於是他暗中結盟,圖謀反製,堪堪逼近東宮大位的一刻,誰曉得他又遇上了麻煩,有人識破了他的陰謀。「俊傑萬山風」,倘使這紙條公諸於世,修羅王會知道誰在暗中包圍他,一旦盟友裏有人失風被捕,豐王爺立時要被拖下水,遭遇阿修羅麾下的魔兵鬼卒。可他若是示弱了,哪怕隻是向敵人輕輕點頭,他也踏上了奴材的第一步,此後他將一步一步深陷下去,好人殺盡、壞事做絕,如禽獸般苟且於人世,永世不能超生。

豐王爺咬牙切齒,目光轉為殘暴。此時此刻,須得奮力一搏。他絕不容自己沈淪至此。

是什麼人掌握了自己的秘密?又是什麼人在背後主使?想當然爾,對方絕非「徽唐徐魯」,他們沒這個能耐。對方也不是客棧中人,他們若得悉了內情,早在天喜樓裏便刺殺了自己,豈能容他活到此時?依此看來,敵人不在外,而在內,有人從背後桶了他一刀。

內奸並不可怕,想這人能朝別人背後捅刀子,別人當然也能背後捅他一刀。要緊的是能不能查出此人的來曆,隻消有了點眉目,哪怕他逃得再遠,豐王爺都能反將一軍,他要讓此人的父母妻兒受盡淩辱、吃盡苦頭,看這內奸怕是不怕、招是不招?

此時此刻,內奸已然約出了自己,那是自找死路了。豐王爺冷冷一笑,心裏也有了主張,他暗暗打量自己帶來的隨扈,隻見殷聞達坐在街邊,似在那兒賞雪,元亨、元朗也守住了大街兩頭,以此三人連手,點子若敢現身,便插翅也難逃。

豐王爺放下心來,便慢慢踱回了河畔,裝得一臉溫善祥慈。正發呆間,鏡子行裏忽然走出一名夥計,氣喘籲籲,將一麵銀鏡搬到門外,自取幹布擦拭。

豐王爺撇眼打量這名夥計,看他二十歲不到,頭上一抹皂巾,汙穢少洗,腳下卻穿了雙新靴子,望來恁不相搭。他留上了神,便吟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此言帶了禪機,說得是六祖慧能「見性謁」的上半闕,下闕則是「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正等著那夥計來答,卻見他微微一愣:「您……您老說得啥?」

豐王爺微笑道:「小兄弟,我想買鏡子,你這兒有的賣麼?」那夥計喃喃地道:「咱們掌櫃出門去了,您若要買東西,晚些再來。」說著便又擦起了鏡子,不時打量豐王爺,好似遇上了怪人。

豐王爺心道:「看來不是這人。」他心情有些浮躁,便假意伸了個懶腰,正左右張望間,忽聽背後一人笑道:「客倌要買鏡子麼?」

豐王心下震動,看這人便算是天上掉下來的,也得有個咚地一聲,豈能這般無聲無息地現身?駭然之下,左掌提至胸前,轉身向後,右拳倏地擊出,但聽轟地破空大響,雪花飛散,好似投石入池,半空濺出了一個漣漪。

拳力漸消,漣漪漸散,豐王爺心頭怦怦直跳,隻見先前那小夥計不見了,眼前隻剩一麵穿衣大銀鏡,照出了一名蓑笠翁,不是自己,卻又是誰?豐王爺張嘴茫然,趕忙走到銀鏡後方察看,卻還是不見人影。轉頭去看對街,殷聞達等人全站起身來了,元亨、元朗則是麵露詫異之色,二人交頭貼耳,想都沒料到自己這般武功身手。

方才那拳雖說擊了個空,卻透出了霸道內勁。豐王爺不免也泄了武功家底,原來他才是當今皇族第一高手。隻是過去「財不露白」,不到要緊關頭,絕不在人前展現武功,以免多樹強敵。

眼看武當眾高手已要聯袂過街,豐王爺卻連使眼色,示意他們莫要過來,以免打草驚蛇。

點子遲遲不現身,先前卻有人說話,想是要打草驚蛇,也好瞧瞧自己帶了多少幫手。豐王爺深深吸了口氣,再次寧定下來,他放下雙掌,來到那麵鏡子旁,隻見銀鏡薄薄一層,一如平常,不見什麼機關,他繞行了一圈,看不出點子躲在哪兒,正想過去磚廠裏瞧瞧,卻聽背後再次響起了笑聲:「客倌啊,不過買麵鏡子,怎就動手動腳啦?」

豐王爺心頭怦地一跳,知道點子總算又現身了,這回不敢冒失,隻靜靜背對來人,道:「朋友,是你約我來的麼?」

音就在耳邊,相距不遠,豐王爺悄悄回目望後,卻還是不見人影,背後除了那麵大鏡子,以及鏡中的蓑笠翁,再無一物。豐王越看越是犯疑,索性轉身過來,正張望間,忽見鏡子裏的自己鼻梁高了些,下巴瘦了些,容貌竟似變了?他咦了一聲,揉了揉眼,突見鏡中蓑笠翁微微一笑,道:「王爺,幸會啊。」

鏡中有人?豐王爺寒毛直豎,正要放聲狂叫,鏡中人卻笑道:「別怕,咱不會害你的。」

豐王爺全身發抖,怎麼也沒料到點子居然藏在鏡中?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碰了碰鏡子,鏡子裏的怪客也提起手來,向前碰了碰,舉動合拍,宛如鏡中照影一般。豐王爺頭皮發麻,嘶啞地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鏡中人微笑道:「放心,咱不是『義勇人』。」

聽得對方揭露自己的身分,豐王爺頓時臉色驚恐,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了。鏡中人道:「請王爺轉過身去,麵向河水。沒我的吩咐,不許朝鏡子望來。聽到了麼?」

豐王爺心裏發慌,他本想抓住此人,嚴刑拷打,孰料點子竟然躲在鏡中,卻要自己怎麼逮人?他吞了口唾沫,一邊依言轉身,一邊低聲來問:「你……你是客棧的人?」

鏡中人道:「我若是楊肅觀的人,早就出手殺了你,又何必約你出來閑扯?」這話甚是有力,登使豐王爺安心了幾分,便又輕咳一聲,道:「那你……卻又是何方神聖?」

鏡中人道:「這王爺不必多問。我隻要王爺替我辦一件事,事成之後,咱倆橋歸橋,路歸路,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豐王心下冷笑,一旦讓對方要挾得逞,哪還一件事、兩件事,隻怕自己永生永世都得受製於人。他哼了一聲,道:「我如何相信你?」

鏡中人淡淡地道:「俊傑萬山風。」這五字道出,真如五雷轟頂一般,直打得豐王作聲不得。鏡中人笑道:「王爺,這五個字上頭還有一句話,您要不要聽聽?」豐王爺全身顫抖,微微喘氣間,左手拇指慢慢收緊,正要與食指相扣,鏡中人卻笑道:「王爺,別犯渾了,您手下弟兄知道您是『義勇人』麼?」

豐王微微一驚,隻能鬆開了手,咳嗽道:「這……這不用你管。」鏡中人笑道:「王爺別見外啊,您和客棧為敵,總得和手下人說一聲吧?到時人家白白替你送了性命,卻連怎麼死的也不知道,那多冤啊?」

「鎮國鐵衛」勢力龐大,豐王爺的手下一旦發覺自己的處境,隻怕逃的逃、降的降,再也無人願意效力。此言意在取笑,豐王低頭聽著,猛然心頭火起,隻撇過頭狠瞪銀鏡,森然道:「髒東西……你可知咱的弟兄與本王是何交情?」

鏡中人笑道:「元亨欠你一雙腿,元朗欠你一條命,對吧?」豐王爺心下微驚,沒料到這人無所不知,竟連元亨、元朗的也探聽了。他嘿嘿一笑,道:「算你本事,你既知本王的作風,也該知道我不會受人脅迫,你說是麼?」鏡中人微笑道:「沒錯。王爺這輩子隻知脅迫他人,豈有受製於人的時候?」豐王爺哼了一聲,森然道:「你明白就好。」

雙方隔著一麵鏡子,豐王爺垂首斂目,心中卻是殺機頓起,他默默打量銀鏡,隻見此物厚僅數寸,形質平常,真不知來人如何能躲在其中?正想如何破解機關,鏡中人卻笑了:「王爺別忙了,您看不出破綻的,倒是您想不想幫在下這個忙,快請說句話吧。」

豐王爺森然道:「朋友,信不信我立時便能殺了你?」鏡中人有些煩了,歎道:「王爺,我躲在鏡裏,你卻站在鏡外,您有幾分把握抓住我?」豐王爺目露凶光,冷笑道:「狗賊,你最好真練了穿牆魔術,不然……」霎時握緊拳鋒,竟不待下屬過來,便要親自擊毀西洋鏡了。

若要談判,必先無賴,眼看豐王爺拿出了流氓本事,鏡中人忍不住笑了:「王爺,我的弟兄還在等我回去,一個時辰見不到人,您曉得大掌櫃會收到什麼。」

豐王爺心下震動,知道他要抖出消息了,嘴中卻道:「想送快送,本王死前總要拖你陪葬,卻也不枉。」鏡中人歎道:「王爺,別再說笑了,在下手裏握有您的把柄,您卻兩手空空,這般蠻纏亂打,卻是想嚇唬誰呢?」豐王爺冷笑道:「誰說我兩手空空?照我看來,我手裏至少抓了你身邊的四個人。」鏡中人臉色微變:「哪……哪四個人?」

豐王冷笑道:「你的父、你的母、你的妻、你的兒。」鏡中人一時靜默,聽得豐王森然又道:「狗賊,真心勸你一句,想與本王為敵者,此生真的要小心啊。他上從父母、下至妻子,人人都得留神背後,不然夜叉從後撲出,將你的妻子拖入無邊煉獄,你也知道她會受什麼苦……」

楊肅觀若是修羅,豐王爺便是夜叉,這恫嚇當真無比森威。鏡中人聽著聽,卻是淡淡一笑:「怕要讓王爺失望了,在下父母雙亡,無妻無子,早已是孤魂野鬼一個,王爺卻想拿什麼挾製我?」

豐王爺冷笑道:「笑話,人生在世,誰能了無牽掛?你便算是孤家寡人,豈難道你的同夥也舉目無親?告訴你,本王隻要抓到一個,照樣能拖出一串,將你們一網打盡。」

鏡中人歎道:「王爺此言差矣,我的兄弟連客棧也招惹他們不起,您動得了他們?」豐王爺冷笑道:「怎麼?你是正統軍的人?還是皇上的欽差?」鏡中人道:「吾比正統軍更勇、比紫禁城更高。」豐王爺呸道:「報上名來,有種便讓我瞧瞧你是什麼東西。」

鏡中人道:「也罷,王爺既要看,這便轉過頭來吧。」說著摘下了鬥笠,露出了本貌。

豐王爺凝目來看,隻見鏡中人光頭禿頂,形容枯瘦,不由微起錯愕:「你……你是……」鏡中人將鬥笠罩回,微笑道:「小僧俗家姓沐,於白龍寺修行。」豐王爺自來隻知少林、紅螺,哪聽說過什麼「白龍寺」?正忖量間,突然心下一凜:「等等,你……你是怒、怒……」

「怒蒼山止觀和尚。」鏡中人含笑欠身,接口道:「拜見王爺千歲、千千歲。」

豐王心下震動,難怪此人於朝廷機密無所不知、甚且對「義勇人」的秘辛了若指掌,原來他便是怒蒼軍機大頭目:「止觀和尚」!

怒蒼昔年有「潛龍」、「鳳羽」,第三號軍師便是這位「止觀」,傳聞他曾創建「密十一」,深入朝廷內外,為秦霸先立下無數汗馬功勞,豈料這人居然找上門來了?豐王驚惶之下,正要簇唇做哨,卻聽止觀道:「王爺別做傻事,你背後有埋伏。」

豐王大駭停手,自知怒蒼刺客如雲,項天壽的飛石、解滔的暗箭,無一不是例無虛發,惶急之下,便要伏身趴倒,卻聽止觀道:「王爺別誤會,我此行並未帶幫手。」豐王爺一夕數驚,已是無所適從,喃喃便道:「可……可你又說有埋伏……」

止觀道:「埋伏在此的並非我山弟兄,而是客棧的人。」

聽得「客棧」二字,豐王爺好似讓雷擊了,看自己與怒蒼首腦在此相會,一旦為人所覺,便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他急急撇眼回望,卻見殷聞達坐在對街,元亨、元朗也各在街道兩端警戒,街上非但不見行人,連貓狗也瞧不見一隻,哪來的密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