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下第一大笑話(3 / 3)

瓊武川搖頭道:「錯了,是皇上。」傅元影霍地起身,顫聲道:「皇上?」瓊武川淡淡地道:「你可知皇上怎麼稱呼楊肅觀?」他笑了笑,自知傅元影猜不出,便道:「楊黨。」

眼看傅元影呼吸加促,瓊武川便歎了口氣,道:「當年複辟政變之後,皇上立時察覺朝廷藏了所謂的『楊黨』,遍布朝野。你且想想,皇上好容易才拿回了大權,卻又聽說朝廷裏另有黨派集結,他會怎麼想?」傅元影低聲道:「日夜憂懼。」瓊武川木然道:「你說對了。」

史記韓信傳有言:「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臥榻之旁,豈容有人鼾睡?依此觀之,楊肅觀其實形勢危殆,絕非外人想象得那般大權在握。

傅元影低聲道:「老爺子……皇上為何會隱忍楊大人至今?」國丈道:「怒蒼山。」

傅元影啊了一聲,卻也聽懂了。正所謂飛鳥不盡、良弓不藏,隻要秦仲海未倒,皇上便不會和楊肅觀撕破臉。傅元影點了點頭,低聲道:「難怪老爺子會說『義勇人』的靠山便是皇上。原來藏著這一層道理。」

瓊武川道:「沒錯,皇上不能沒有楊肅觀,卻又信不過楊肅觀,為了壓製楊黨的勢力,皇上對反楊大臣總是恩寵有佳,若非如此,那年馬人傑把皇上罵得一文不值,如何能留下一條命?」

「馬人傑?」傅元影皺眉道:「他……他也是反楊大臣?」國丈道:「客棧裏有句話,叫做『俊傑萬山風』。你猜猜,這個『傑』字指的是誰?」傅元影低聲道:「便是馬人傑?」

國丈道:「就是他。反楊十大臣,善穆義勇人,這『俊傑萬山風』裏的『風』字,正是柳昂天的兒子柳雲風,『萬』字則是現任都察院的大頭兒萬吉祥。上頭那個『俊』字,則是內閣輔臣牟俊逸,你別看馬人傑官大,論資排輩,還隻能排到了第七。」聽得朝廷重臣雲集,專以反楊為己任,傅元影自也暗暗心驚,忙道:「除了這五人,另外還有誰?」國丈道:「頭牌五位,至今尚未現身。客棧雖說到處刺探,至今也還是沒個定論。」傅元影低聲道:「這些人從不露麵,彼此怎麼聯係?」

國丈道:「這就不清楚了。每回朝堂上要與楊黨爭執,多由牟俊逸、馬人傑他們發動,不過除開『反楊』這門功課,這些大臣平日多半自行其是,就拿這餓鬼東渡的事來說,牟俊逸主戰、馬人傑主和,兩人便各執一詞,公開對著幹了。」

傅元影對朝政不甚關心,心裏隻掛記著字條,又道:「那照老爺子看來,義勇人的大首領究竟是什麼人?」國丈歎了口氣,道:「此人神出鬼沒,彷佛有百變之身。我幾次差人跟蹤馬人傑,他卻都能及時脫身,至今仍是一無所獲。」

傅元影微微一凜:「老爺子派人跟蹤過馬大人?我怎麼不知情?」國丈淡淡地道:「你們華山玉清是名門正派,有些事情不好出麵。我便沒通知你。」

傅元影咳嗽一聲。自知國丈私下還養了一批探子。白日裏的事情,多由華山門下代勞,夜裏的事情,則交由這批密探來幹。雖說武功比不上華山的大劍客們,下手卻狠辣了許多。

傅元影默默聽著,忽道:「老爺子,皇上知道您也是『楊黨』嗎?」瓊武川嘿嘿一笑:「你說呢?皇上知不知道?」傅元影心下一凜,忙道:「皇上……皇上已經知道了?」

瓊武川裂嘴一笑:「知道?豈止是知道?那年楊肅觀挨了一槍,從永定河裏爬了出來,你曉得他第一個找的是誰?就是我瓊武川!你可知那時他渾身浴血、命在旦夕,卻拉著我去見了誰?見的就是皇上!那時瓊某賭上了身家性命,與楊肅觀歃血為盟,又是誰拉著咱倆的手,感激涕零、自稱永世不忘今日之恩?告訴你,那個人便是咱們今日的……」提起鋼鞭一砸,厲聲道:「皇上!」

楊黨、楊黨,昨日之舊愛,轉眼成今日之大患,傅元影默然半晌,低聲道:「老爺子這場富貴,來得著實不易。」國丈仰起頭來,怔怔歎了口氣:「來得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屋裏靜了下來,傅元影與瓊武川對望一眼,兩人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誰也沒作聲。

良久良久,聽得傅元影道:「老爺子,皇上想過要拔掉你麼?」瓊武川道:「那還不至於。我手裏有張保命符,隻消這張符還靈驗,我就不會有事。」傅元影道:「您說得是娘娘。」

瓊武川道:「沒錯,就是玉瑛。楊肅觀是有遠見的人,當年他拉攏我,其實為的就是這條裙帶。隻消玉瑛還在,他與皇上之間便有個緩頰,可掉句話來說,要是這條裙帶汙了髒了……」聲音漸漸低緩,歎道:「你想他會怎麼做?」傅元影道:「他會壯士斷腕。」

瓊武川木然道:「你說對了。依我推算,楊肅觀一旦得知消息,非但不會替我等遮掩,反會率先揭發此事,否則他若受我瓊家所累,怕也要跟著一齊倒了。」

前有狼、後有虎,這兒是九五至尊,正統皇帝,那兒卻是複辟奸雄,「鎮國鐵衛」的大掌櫃,無論向哪方開戰,都是死路一條。如今腹背受敵,國丈卻連客棧的密探也不能用了,說來「紫雲軒」上下別無依靠,隻能看華山高手的作為。

華山門人不少,堪用的大材卻不多,先看蘇穎超渾渾噩噩,再看瓊芳少女驕狂,耍耍威風可以,謀劃大事則遠遠不行,推來算去,隻剩下大師兄呂應裳可以援手。隻是這「若林先生」總是聰明得過了頭,一旦察覺大事不妙,隻怕腳底抹油,又要跑得不見蹤影了。

傅元影歎了口氣,緩緩提起自己的佩劍,道:「老爺子希望我怎麼做?」

瓊武川道:「倘這字條是八王所為,咱們便有著力之處。畢竟『徽唐徐豐魯』所求隻在東宮,不會把咱們望死路上送,可若是義勇人所為,事情便難善了。」

傅元影垂首無語,國丈也是撫麵沈思,良久良久,聽得老人家低聲道:「芳兒還在楊家,對嗎?」傅元影道:武川道:「那好。你這兩日先別急著接她回來,先把她留在楊府,若真出事了,也好扯楊肅觀下水。至於義勇人那邊……」喘氣半晌,道:「你替我去找馬人傑,探探他的口風。」

傅元影忙道:「老爺子,馬大人是兵部尚書,咱們若是用強……」瓊武川道:「沒人要你用強。馬人傑雖是義勇人,卻也是個明白人,當今怒蒼兵臨城下,大禍在前,他絕不會坐視咱們瓊家在此刻垮台。」傅元影忙道:「萬一……萬一馬大人不願幫這個忙,那咱們……」

瓊武川道:「那也沒什麼,真到了絕路上,瓊某便打開西郊阜城門,恭迎怒王進京。」

轟地一聲,傅元影腦中一片空白,耳中更是嗡嗡作響,竟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餓鬼圍城,人心惶惶,看國丈雖是皇帝親家,卻也生出了反心,何況其它?眼看傅元影臉色鐵青,瓊武川便又道:「雨楓,兵凶戰危,沒人是忠臣,也沒人是奸臣,大家都隻求個滿門保全、全身而退。他們若逼急了我,姓瓊的隻有反。」

對麵是楊肅觀,背後是義勇人,頭上還有個正統皇帝,三方包夾,國丈的出路無他,恐怕真是在阜城門了,傅元影怔怔望著窗外,又聽國丈道:「好了,事不宜遲,你趕緊吩咐家人收拾收拾,說咱們今夜要在紅螺寺裏掛單,絕不能讓皇上起了疑心。」

傅元影低聲答應了,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國丈道:「且慢,我還有件事問你。」傅元影躬身道:「老爺子請吩咐。」國丈撐起了身子,慢慢來到傅元影身邊,搭住了他的肩頭,壓低嗓子,嘶啞地道:「雨楓,那個孩子……」傅元影極深極深的吸了口氣,聽得瓊武川附耳道:「你到底藏在什麼地方?」

傅元影低頭沉默,並未言語。國丈皺眉道:「都二十多年了,你還信不過我?」

傅元影道:「老爺子,我答應過翊少爺了。這事不能說。」瓊武川搖頭歎氣:「你想得太多了,虎毒不噬子,我還能害了自己的外孫麼?我隻想問問你,那孩子平安麼?」

傅元影道:「老爺子放心,這二十多年來,雨楓一直照看著他。」瓊武川雙眉一軒,道:「一直?」傅元影看似目光望地,實則雙眼圓睜,眉毛更吊了起來,國丈察言觀色,立時猛烈咳嗽,喘道:「那就好……那就好……有你照看著……那我也放心了……」

傅元影躬身行禮,便又走下樓去,木板嘎滋嘎滋地響了起來,漸漸遠去。國丈把耳朵貼在牆上,傾聽良久,確信傅元影走遠了,方才道:「招度羅。」

喊聲一出,屋梁上忽然垂下一條繩索,降臨了一道黑影,行到國丈麵前,躬身道:「三當家。」瓊武川道:「方才我和傅雨楓的對答,你都聽到了?」那黑影道:「聽到了。」瓊武川道:「很好,我現下有個差事給你,知道是什麼嗎?」

黑影道:「三當家要找那個孩子。」瓊武川木然道:「你說對了。那孩子理應躲在華山門下,算來已有二十四歲,姓啥名誰不知道、樣貌如何也不清楚,但有件事錯不了……」

黑影道:「資質,是嗎?」瓊武川道:「沒錯。蘇穎超成不了大器,華山絕學卻不能失傳。我要你順著『三達劍譜』去找,看看傅元影把『三達劍』交給了誰,懂得這個意思嗎?」

那黑影道:「小人懂得。等找到那孩子以後,國丈是要……」瓊武川深深吸了口氣:「這我自有處置。」那黑影默然半晌,並不做聲,瓊武川惱道:「怎麼?信不過我?」

黑影道:「小人不敢。」他拉住了繩索,正要回到梁上,忽又頓了頓,道:「三當家,您方才說要迎怒蒼入京,該是玩笑話吧?」瓊武川道:「那是說給下麵人聽的。你要不放心,不妨把這話轉給大掌櫃。」那黑影道:「小人不敢。」

瓊武川道:「去吧,記得告訴大掌櫃,瓊某人的麻煩,瓊某自個兒收拾,絕不讓他操心。」

黑影拱手致意,身子慢慢飄了起來,順延繩索,回到了梁上。瓊武川立時爬起身來,動作迅捷之至,一時貼耳在牆,確信黑影離去了,方才罵道:「一群混蛋!」

木階嘎嘎作響,瓊武川推開了窗扉,朝窗外吐了口痰,便也拾級而下,離開了精舍。

幾十年來,國丈住的地方都沒變,一直在紫雲軒的「碧濤樓」,此地一來鄰近竹林,綠影碧濤,最能陶冶性情,二來地勢高,不但可瞧見瓊府的家廟議事廳,還能望見少閣主的臥房,紫雲軒的過去、未來,乃至於當下,無不在掌握之中。

天色嚴寒,慢慢又飄起了雪,也不知過了多久,園林裏奔來了一人,喊道:「傅師叔!傅師叔!您在這兒嗎?」來人年紀頗輕,腰上帶劍,正是華山弟子施得興,來到了精舍下,不由愕然道:「師叔,您……您怎麼坐在這兒?」

園林裏盤膝正坐一人,正是傅元影,看他滿頭霜雪寒花,不知在這兒待了多久。

碧濤樓可見過去、可見未來,卻見不到腳下。傅元影未曾躲藏,他隻是靜靜坐著,國丈與招度羅來來去去,都沒發覺他,因為他是寧不凡的師弟,華山那套藏氣功夫,他也練了四十年。

傅元影盤膝而坐,將長劍平放腿上,不發一語,施得興低聲道:「師叔,您……您還好麼?」

傅元影撫挲劍身,默然良久,方才道:「找我有事?」施得興見他神氣古怪,心裏有些害怕,低聲道:「外頭……外頭來了個太監,說晚間八世子要比武了,要咱們趕緊挑個大伴習出來,他好把名單送進宮裏。」傅元影皺眉道:「什麼大伴習?這是什麼名堂?」

施得興低聲道:「這……這弟子也不大清楚,好像是陪世子練武的伴當,那太監說……說這人選挺要緊的。趙五師祖找不到呂師伯,便要弟子來精舍找您,說要商量這個人選。」

傅元影緩緩站起身來,忽道:「陳得福呢?見到他了麼?」施得興歎道:「那小子不知又發了什麼瘋,一早便哭哭啼啼,躲在後廚不出來,說自己闖了大禍……」

傅元影點了點頭,握住了劍柄,「嗡」地一聲大響,劍身已然出鞘,那弟子嚇了一跳:「師叔,您……您怎麼了?」

「沒什麼……」當地一聲,傅元影伸指在劍刃上一彈,長劍前後擺蕩,發出了嗡嗡低響,聽他道:「隻是看這柄劍藏了這麼多年……」說著從懷裏取出幹布,在劍上擦了擦,淡淡地道:「也該是擦亮它的時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