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麵色沉穩,動作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分明是頭一回上戰場,她老練得卻不像話。她眸子裏沒有對勝利的渴望,她的臉龐濺上了敵人的鮮血,人人都想突出重圍,隻有她往陣中心殺過去。
華夏尚在戰鬥的將士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們用盡全力做最後的抵抗。
她就快靠近他了,卻舉步維艱,這一麵,她等了足足五年。
等何淩蒼一路殺過來,彼此終於隻差了一抬手的距離。
隨著魏軍中一聲呐喊,一個士兵奮力而出,他舉起手中的長矛,對準了南信子的後背,何淩蒼大叫了一聲:“信子!”
南信子側身,她本可以躲過,但是她若閃過,那長矛直刺的便是何淩蒼。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是她許久未現的表情,又是如此似曾相識。那晚在長安城外告白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帶著驕傲帶著愛意。她沒有側身,徹底拋棄了對自身安全的考慮,她直麵何淩蒼,她緊緊地反握著匕首,抬手抵擋側方來的敵人,這是最後一個阻擋在她和何淩蒼之間的敵人。幾乎同時,那長矛刺進了她的後背,飛濺而出的是鮮紅的血,好在那些血沒有一滴濺在何淩蒼的身上,以背相擋,她做了最想做的事情。
她向前傾去,她終於倒在了她夫君的懷裏。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生死死也不過是“情”這一個字。
南信子沒有回頭去看那個刺殺自己的人,她不覺得疼,她隻覺得心滿意足。
她的父親是一個蓋世英雄。
她的夫君是一個蓋世英雄。
她自己呢?也是一個蓋世英雄。
何淩蒼抱著她,這樣鮮血淋漓的畫麵沒能放慢戰場廝殺的節奏,這是敵軍不會放過的華夏的弱點,人群中有人喊道:“捉活的!做人質!”
看著懷裏奄奄一息的南信子,他看著霞光漫天的塞外天空,低頭對懷裏的人道:“信子,你與我,死在異鄉,可否?”
南信子想回以一笑,嘴角流出鮮血,她掃了掃四麵的敵軍,又抬頭仰視著何淩蒼,緩緩地使勁舉起了手中的那把被她稱作嫁妝的匕首,然後答非所問了兩個字:“承讓。”她的頭偏了偏,靠在了何淩蒼的懷裏。
滿身是泥土和鮮血的何淩蒼,抱著自己青梅竹馬的妻子,他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他單膝跪地,取下她手中的匕首,他轉身對不遠處的華夏戰士道:“多謝!”他舉起匕首,直刺自己的左胸口,他也不覺得痛,那刀柄上的紅寶石格外豔麗,他是南信子的夫君,怎麼會做一個人質做一個俘虜?他選擇的是以身殉國,以身殉妻,他怎麼舍得她一人死於異鄉。他抱著南信子,倒在了四麵楚歌的戰場中。
城內的戰士未能突圍,除去犧牲的戰士,其餘的都以身殉國,毫不遲疑。
何淩蒼自然沒能再看見殺進城來的黃雲天,頭頂的那輪亙古不變的太陽倒是看見了,不過它見過的東西也太多了,它見過沙場的硝煙彌漫,也見過樹下的兒女私情,當它看見一個將軍終於取得了這場勝利,卻在何淩蒼緊緊抱著的妻子南信子的屍體前放聲大哭的時候,它躲了起來,那是塞外數月不見的大雨。澆滅了兩國的戰火,洗淨了一地的鮮血,卻衝不開至死相擁的這對夫婦。
南信子,來慈悲客棧,求的是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