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未冬的臉上沒有不悅沒有氣憤沒有一絲漣漪,這句話的前一刻她的表情是什麼樣,這一刻還是什麼樣的。夏至忙不迭地推開了擱在他肩膀上的兩隻手,有些尷尬地道:“以後我不會去了。”
這個姑娘目光一驚,不可思議地尖聲反問道:“夏公子,是我這話得罪你了嗎?怎的好端端的說這樣絕情的話……”話音一轉已經帶上了哭腔,隨即她便瞪著韓未冬,覺得一定是當著韓未冬的麵,夏至才會說如此狠心的話,咬著嘴唇狠狠瞪著韓未冬。
韓未冬從竹筒裏抽出一雙筷子,抬頭看了看她,隨後又將目光落在了一邊的夏至身上。夏至的臉上寫滿了愧疚和忐忑,見韓未冬看著自己,十分不安地正要說話解釋。韓未冬終於開口,緩緩道:“夏公子,你陪這位姑娘去邊上聊聊吧,站在這裏,擋著了我的風。”沒有對那位女子的輕視和不屑,她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是四兩撥了千斤,十分得體,還給了夏至足夠的台階下。
夏至連忙起身,這位姑娘囁嚅了幾句竟無從反駁,看了夏至一眼道:“今晚上嫣兒姑娘推了所有的客人,隻等夏公子,您可別傷了人的心。”說罷拂袖而去。女人隻有在喜歡自己的男子麵前,賭氣才能得到重視,若是這個男子對你沒有心,你賭氣,反是給了他和你斷了關係的理由。
夏至站在茅棚外頭,背影寫滿了局促不安。他回過頭來,看著韓未冬,然後撓了撓後腦勺兒,尷尬了半晌,像是個做錯事情的孩子一般,咧開嘴不知道是要笑還是要說話,反而讓韓未冬嘴角忍不住浮了浮,輕輕道:“麵好了,快來吃。”
夏至連忙點點頭,走回了桌旁。韓未冬遞上了一雙筷子,接著道:“這澆頭是現做的,很新鮮,嚐嚐看是不是比你從前吃過的好吃些。”
夏至接過筷子手腕頓了頓,又點了點頭,將筷子並攏對齊,然後低下頭,垂著的劉海兒擋住了韓未冬看他眼睛的視線。韓未冬也低頭用筷子夾起了幾根麵條,隔著一碗麵,她竟然看見了夏至往麵碗裏掉落了幾滴眼淚,這一出讓她陡然一驚,手中的筷子懸在了空中,她有些驚詫,有些惶恐,轉瞬,她又有些心疼他。
夏至沒有抬頭,繼續吃麵,起初隻是小口,後來變成了大口。等他使勁地吃完了,眼前便是韓未冬及時遞來的絹帕,他接過來,擦了擦嘴巴,又擦了擦眼睛,終於抬起頭,帶著一如既往的風度和笑容道:“帕子髒了,我回頭送條新的給你吧。”
韓未冬單手撐著下巴,認真地注視著他,答非所問道:“我,不大喜歡你這樣對我笑。”清風拂過她的發絲,她的笑容像是十裏荷花綻放,寧靜卻不平庸,身後綿延的青山方能襯得上如此的嘴角輕彎。
這兩人從一開始到前一刻為止,都在刻意保持著熟悉的朋友的關係和假象。韓未冬的這話出自真心,是她頭一回開口對他說自己的喜好,讓夏至有些眩暈,有些忐忑地問道:“我笑起來,似乎都是這樣啊……還有不一樣的嗎?”
韓未冬點點頭,眨眨眼,微微翹起嘴巴,有些不大高興的樣子道:“這樣的笑容太過完美了,多了幾分防備,少了幾分真心。”她的語氣有些許的嗔怪,又有些許的不滿,最終化作了女子特有的羞澀,垂下了眼簾。
你看,女人啊,無論閨閣淑女還是煙花烈女,但凡有些和身份不相稱的作態,定是吸引人的。
兩人行至山中,山間綠樹成蔭,蟬聲幽幽,陰涼愜意,一路至山頂的南山寺,已是日暮時分,寺廟飛簷處是大片大片的火燒雲,一直燃到視線盡頭。
夏至與韓未冬並肩跪在佛前,仰頭望著慈悲俯瞰眾生的佛,然後又看了看對方,從認識到如今,不過兩個日落的光景,卻一眼看懂了對方的前半生;而那高高在上的佛祖,望見的是座下善男信女的後半生,所以笑得很慈悲。
兩人從寺廟中出來,韓未冬引著夏至走到西邊敲鍾的空地處,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長安,她指了指腳下的一片,詢問道:“好不好看?”
夏至從她身後不遠處走近她肩旁,先將視線落在了她的臉上,然後移向了她手指的方向。他來長安好幾回,從未見過它此刻的模樣:被晚霞籠罩著的長安城,山腳下的炊煙嫋嫋,一派安居樂業、國富民強的景象。長安,從骨子裏透露著一種驕傲和大氣,一如身邊的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