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客棧33(3 / 3)

從前她是多麼淡定從容啊,夏至被那樣的她吸引,眼下呢?她身上美好的東西都被她曾經最不屑、最討厭的東西取而代之了,難怪夏至對自己不再耐煩,不再殷勤,可是這一切都是自己一個人的錯嗎?難道這副模樣沒有他的一份“功勞”嗎?想到這裏她哭得愈發傷心起來。

屋外大雪紛飛,她想起私奔的那夜,也是這樣的大雪,而心境卻是天壤之別。從前以為可以相看不厭,一輩子的清明靜好,如今才曉得,天上的月亮一天一個樣都會看膩,更何況是人呢。

那一夜她聽了徹夜的雪花落地,瓣瓣有聲,悉數落在了她的心上。她想著近年來的口角冷戰,她不得不承認,她與夏至其實並不合適,雪花再美,也流露不出荷花的香氣。她哭幹了淚水,夏至也沒有回來。

她在廣陵等了他足足六個月,從大雪紛飛等到荷花開滿瘦西湖,他都沒有音訊。這客棧最好的院落她也住不起了,可擔心他回來了自己不在,又會錯過,於是換了間很小的客房,她當了那尊紫泥硯台,付了租金,餘了些錢,勉強度日。

從一開始的憤怒,到後來的不解,接著又化為了傷心,最後變成了一種執念,她想見他,不為和好,不圖以後,隻要當他的麵,說上一句“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就天各一方好了。她要和他當麵告別,狠狠地告別!

那日客棧門口來了一輛馬車,車上下來了一位婦人,韓未冬開窗時正好瞥見。那婦人下車站穩後,也往客棧上方看了一眼,這一看,兩人便對視上了,接著便是未語淚先流。

韓母找到了她,進了她的房間,關上門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你這住的是什麼地方,你每天又吃些什麼,你這身上的衣服怎麼這般舊!你怎麼瘦得不成人樣!你這過的是什麼糊塗日子啊!”罵著罵著便哭了。

韓未冬坐在床邊默不作聲,卻止不住眼淚直流。她本以為能過得隻羨鴛鴦不羨仙,對如今的狼狽困窘是羞愧更悲傷。

韓母待到罵了個痛快,才正色道:“我來,是接你回去的,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那個夏至,本就是個浪蕩子,改不了本性,我好不容易打聽到這裏……”韓母諷刺一笑,笑得心疼又不屑,“這裏有處萬花樓,我從花魁那兒打聽到你的地方……”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滾了下來,“那個花魁與夏至是舊相識,竟然追到這裏,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當真不知道嗎?!”

時至今日,聽見這樣的話,韓未冬本能地還想為夏至辯解,可話到嘴邊,她又說不上來了。她想起夏至曾經說過等到他日帶自己回家,跪下向她的父母認錯,補一個明媒正娶給自己,那些話她都記得,在翻來覆去的夜裏她都念著,可是眼下這冷冷的房間早就凍僵了她的心。母親出自名門,一輩子潔身自好,活得格外體麵,竟然為了尋找自己的下落去了青樓打聽……對母親的愧疚,對夏至的責怪、失望一瞬間交織在了一起。

“隨我回去吧。”韓母沒有說自己一路來的艱辛和委屈,最終彙成了這句話。

韓未冬怔怔地看著母親,她的眼睛裏不複當年的神采,那悲傷和辛酸彙成了浮上眼眶的眼淚。

韓母見她如此,似乎早有預料,無奈心酸地笑了笑:“我想你恐怕還不夠死心,所以,我帶了她來。”

韓未冬猛地一驚,那驚喜竟生生將先前的悲傷都掩蓋了去,可推門而入的,是一襲豔色長衫的嫣兒。她的如墨長發盤著當今最流行的發髻,她神采飛揚地看著韓未冬。

“韓姑娘,到如今,你還信浪子回頭嗎?”她的笑容充滿了勝利者的姿態。看著韓未冬的表情有些憐憫,她開門見山地隻說了這一句話。

韓未冬正了正衣衫,站了起來,盡管是在蹩腳的小房間內,麵對衣著華麗的嫣兒,卻絲毫不遜色,竟生出了幾分悲壯的色彩:“他若是真的放下我,不會對我避而不見。”

嫣兒輕笑出聲:“你是要見到他,才肯死心?”

韓未冬沒有說話,一瞬間她已然覺得自己有些悲哀有些可憐。

嫣兒又道:“那我便叫他來見你好了,隻是不知道這會子他醒了沒有。”說罷,她一轉身就要離開。

韓未冬深深吐了一口氣,有了這句話便足夠了,她緩緩抬起眼,看著她的背影道:“不用了,我與他,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她曾經為了自己所愛,放下了所有的顧忌,以為能掙到一個和當初一樣的美好結局,事與願違,這四個字到頭來原來是她讀過的最傷心的成語。愛情沒有了,可她還有些自尊需要維護,她什麼時候會卑微到去向一個煙花女子求自己愛人的下落?

人啊,要學會認命,更要學會認輸。韓未冬終於明白,她奮不顧身的這三年,輸得一敗塗地。

世間的哀傷,莫過於心死,對韓未冬來說,最大的哀傷,莫不過心不死。所以她離開的時候,並不悲傷,好比一地的灰燼終於被雨打風吹去,圖的是個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