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權衡之中,官家有自己的價值判斷。當虎狼酷吏殘害百姓突破官家權衡的底線,他們就會打開權力的藩籬將酷吏關起來(下獄或者免官)。時間不長,如果哪兒的羊群不聽話,官家又會將藩籬打開放虎狼入場。如果這幫虎狼野性太甚,侵犯到權力集團的總體權益,那樣的話他們就會死得很難看。如西漢另一個酷吏王溫舒,一個月將自己所轄郡縣河內的地方豪強全部抓獲,並且誅殺,受到牽連的有上千家。為了和時間賽跑,王溫舒發揮了一個酷吏應有的聰明才智。他上任的時候是九月份,按照當時的法律條文,死刑犯當年結案,否則就不能執行。為了趕時間,王溫舒讓郡政府準備五十匹馬,預先等候在河內和首都長安之間。按規定,死刑案全部要報朝廷核準,一些有權勢的當事人以為,從河內到長安往返需要很多天,還能來得及動用各種關係消災。哪裏曉得王溫舒會用五十匹馬接力傳遞,兩天後就拿到朝廷的批文。王溫舒是個快刀手,他將這成千上萬的人集中在一天行刑,流血十餘裏。但王溫舒最後的結局是被朝廷誅滅五族。
第二種結局:酷吏將屠刀伸向權力係統內部,成為權力幫派之爭的犧牲品。酷吏們“好殺行威”,使得官員人人自危,這樣就威脅到了皇權的統治。皇帝隻有將酷吏斬殺,用來安慰官員的心。在中國古代的官家社會,皇帝不允許任何人危及或可能危及自己的絕對權威。唐代酷吏索元禮,見武則天召見大臣的時候常常恨得咬牙切齒,於是揣摩出武則天肯定需要掀起一場清算李唐舊臣的風暴,於是上密狀,誣告那些不服管教的大臣,得到了武則天的賞識和提拔。皇帝掣肘大臣需要人手,有索元禮這樣的惡狗在大臣們身邊轉轉看看,官員們會謹小慎微得多,皇帝也會睡個安穩覺。
第三種結局:皇家養酷吏,意在放狗咬自己的政敵。但是如果看家狗陷入瘋狂狀態,就可能危及到自身安全。皇帝從自身安全考慮,就會將其除去。漢景帝庶長子劉榮因侵占宗廟土地修建宮室犯罪,漢景帝召劉榮覲見。劉榮被傳到中尉府受審,酷吏郅都對待皇帝的兒子也是毫不留情。劉榮麵對刑訊驚恐不已,便在中尉府自殺身亡。竇太後得知長孫死訊後大怒,在她的幹涉下,郅都被殺。
第四種結局:因為權力集團的取舍需要,調唆酷吏之間展開內部鬥爭,有點讓他們狗咬狗的意思。周興是武則天時期的四大酷吏之一,從小就專修法律。武則天用他,看中的是他的刑訊手段,而不是他對法律的見解。隻要武則天的一個眼神暗示,他便會像閃電犬一樣撲向獵物,然後搖著尾巴把獵物叼回來向主人邀功請賞。隨著一條條人命的隕滅,周興的官位也扶搖直上,一直幹到司法部部長(司刑少卿、秋官侍郎)。一天,酷吏來俊臣邀他赴宴小聚。來俊臣是他老部下,並且兩人還是同鄉,這層關係非一般人可比。酒席上,來俊臣就審訊犯人向周興討教。周興讓他找一個大缸來,把炭火生得旺旺的,把缸燒得發燙,請犯人進去烤烤火,看看他能在裏麵扛多久。來俊臣站起身來,朝著周興鞠了一躬,“周兄,我奉武皇之命查辦周兄與丘神績合夥謀逆一案,還請老兄配合審訊工作,入此甕中。”沒費什麼工夫,來俊臣就把謀反一案的證據全部搞定,送達武則天。武則天看在周興這麼多年為自己披荊斬棘的份上,沒有將他殺掉,改判流放嶺南。流放對周興來說,就意味著讓他去死,因為作為酷吏他得罪的人太多了,還都是血海深仇。周興就這樣上路了,半道上就被自己的仇家給殺掉了。
宋慕容修等人在《新唐書酷吏傳序》中說:“非吏敢酷,時誘之為酷。”這句話正中要害。不是酷吏敢於一再試探正式權力的底線,而是時代賦予了他們這樣的威權。欲除酷吏,必先除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