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那也確是人道聽途說,也是因無人見過酒樓韓老板出手。淩昀走進酒樓,走到他慣坐的拐角處,要了一壺酒,也是平常二十文錢一壺那種。他坐在桌邊獨酌,溫熱的酒流經咽喉流至胃裏腸裏,他可以感覺到那種熱度。酒樓裏沒有笛聲,隻有琴韻凝在空氣之中。
聽見那琴聲,淩昀便望了一眼琴聲來處,彈琴的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聽得那琴聲技藝卻已有了小成。那個少年坐在遠端角落中,垂著頭,露出微帶藍色的發絲,映著燭光。淩昀知他是極西鄴國來的人,鄴地尚武,但國家頗不寧定,有許多人在外流亡,也給官府造了不少麻煩。淩昀也知道,在紅袖招中彈琴的少年其實是個頗為可怕的殺手——沒有人知曉他的真名,或許連那少年自己也不知道。淩昀不想惹他,但又想起了府尹的通緝文書——
淩昀聽那琴聲疏懶,隻是盡了一碗酒,看見酒樓主人走近那少年,低聲說了幾句,那少年忽抬了頭,雙手在琴弦上重重一按,卻將酒樓中客人都嚇了一跳。淩昀看見那少年的眼,淺紫色的,右眼的色澤略深,卻無神,淩昀知那孩子右眼有疾,更肯定了他的身份——便走上前去,低聲道,“不知飛鳥小兄竟在此地,隻是上次淼城城主遇刺一案,可是——”
那少年又抬起眸子看了淩昀一眼,淩昀忽發現那是個很好看的少年——眉目頗為清秀,有些疏懶的感覺,帶著輕微的厭世——少年的唇邊漾著笑,“閣下可是近來金陵出名的神捕淩昀淩捕頭?或許可以說是——鳳翔天宇的淩燁之?”他那樣淡淡笑著,眼神卻忽地冷厲起來,“沒想到在下小小角色,也會被閣下認得。”
聽到少年叫出鳳翔天宇四字,淩昀歎了一口氣,“小兄何必——”他淡淡道,“隻是槿國向來法度森嚴,金陵府亦有小兄卷宗一份。在下身為金陵府捕役,雖不想與江湖朋友為難,這也隻是迫不得已。”
“淩燁之,你卻也不用擺出官樣了。”那少年冷笑,“淼城城主確是在下殺的,可是在下也不想進牢房。”
“淩捕頭,”旁邊有人忽說話了,是一直笑眯眯的韓鈺,“請借一步說話,以飛鳥的性子,他是不會走的。”
淩昀遂與韓鈺出了酒樓,聽對方說了幾句,便白了麵色,問,“這是……”韓鈺歎口氣,道,“是的。”
淩昀也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轉身便走了。他一向是記著酒錢月底再付,也是個很有信譽的主顧。
他轉過長街的時候,那少年抱著長琴走了出來,仰首問韓鈺,“你說了……”
韓鈺也答,“是的。”
他伸手摩了摩少年的發,“不說怎辦呢……難不成真的讓你被他帶走?”
少年道,“我……我可以殺了他。”
韓鈺歎氣,“你殺了他也不是辦法……而且現在的你,已經殺不了他了。”
那少年抱緊了長琴,久久,垂下了頭,“韓大哥,謝謝你。”
淩昀走得不快,因雨已經小得多了。但也因為雨的關係,他胸前的舊創一直在痛著。方才被叫破來曆表字——這是幾年了?第一次罷,被叫出了那個已經不願再提起的名號,那個合稱——他想到另一個人——
但他畢竟不願意再想了,隻是走回與幾個小捕快合住的地方去。打開門的時候酒氣忽地撲了上來,小鷂子定然又喝得多了,他暗忖,然後看見幾人之中最年輕的嚴鷂喝得大醉吐了一地。他皺皺眉頭,打掃幹淨汙物,將嚴鷂拉上床去,給他掖好被子,聽那少年口中嘟嘟囔囔,“……就因為我是捕快,你看不起我……”不禁苦笑了笑,走回自己床邊,也坐下來,一手按著胸口——那塊玉佩還帶著血呢。那墨舞劍還光亮如初嗎?……你如今還好嗎?眉心還是有那麼深的皺痕麼?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那麼危險麼?……他讓你幸福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