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道回來張家,張泌正請耿先生在家中用飯。一聞見齋菜香,張士師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連著幾頓沒吃飯了,肚子也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剛好封三也未吃午飯,又拿了錢請封三就近到巷口去買些熟食回來,趁此間隙,也不避耿先生在場,將適才發生的事大略說了。張泌本來正一粒一粒地吃筍脯豆,聽到一半,便將筷子放下,凝神靜聽,麵色亦越來越嚴肅。
張士師一口氣說完,急不可待地問道:“阿爹,你看現下要怎麼辦?”忽見父親正瞪著自己,知道他怪自己急躁沉不住氣,忙頓住話頭,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地道:“孩兒已經再三向那宮裏來的大官辭謝,他聽都不肯聽便走了。”張泌淡淡“嗯”了聲,轉頭問道:“煉師怎樣看?”耿先生沉吟道:“如今局勢複雜,外患未平,內憂又起,朝內幾派勢力爭權奪利,選一個無足輕重的局外人來辦案,不失為一個聰明的法子。何況此案重大,官家定然是深思熟慮後才會做此決定。不過……貧道倒是好奇官家如何能選中典獄君。”饒有深意地看了張士師一眼。
此處關節張士師早已經在回家路上想過,當即道:“會不會是官家派在韓府裏的細作報告了孩兒在韓府的胡作妄為?”張泌與耿先生飛快地交換了下眼色,卻不直接回答,張泌隻道:“既是臨危受命,木已成舟,你便去做吧。”張士師道:“可孩兒根本不知道……”
恰逢封三買完食物進來,一推門便嚷道:“呀,不好了,外麵都在風傳典獄君胡亂斷案,冤枉了好人……”耿先生奇道:“典獄君冤枉好人?這倒是與我們早上聽到的說法完全不一致。”張士師心想:“早上的說法定然與周壓進城報案所費周折有關,他離開時李雲如新死,我還未找出茶水有毒,隻是前半截故事。現下那些韓府賓客多已經下山,後半截故事也該接上了。”當即苦笑道:“其實他們沒有說錯。”封三一呆,又道:“門外還有幾個小子,鬼鬼祟祟地議論說典獄才是真正的凶手……”張士師訝然道:“什麼?”封三忙道:“典獄放心,小的已經將他們趕走了。”
起初張士師挺身問案,不過是因為韓府上下懷疑他往瓜中下毒,他為了洗清自己嫌疑,不得不全力找出凶手,後來種種事故發生,甚至他錯驗了茶水後,也沒有人再懷疑他是凶手,沒想到轉了這麼大一圈,最終的懷疑對象還是指向了自己。想想之前的勞心勞力,不免有些沮喪起來。
張泌瞧在眼中,冷冷地道:“蛇口蜂針,這才剛剛開始,一點小挫折就不能忍受,還要如何破韓府命案?”張士師垂首道:“是,阿爹教訓的是。”耿先生忙安慰道:“流言蜚語不足為信。何況嘴長在別人身上,隻要問心無愧,隨他們去說好了。典獄君,你也餓了,來,趕緊先吃飯,邊吃邊說案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張士師猶不敢坐,隻偷眼瞧父親臉色,張泌道:“坐吧,封哥兒也坐下一起吃。”張士師這才坐下,邊吃邊講,自他昨日辦完公事離開江寧府開始,一直說到早上勘完現場與仵作楊大敞、書吏孟光一齊離開韓府為止,足足講了大半個時辰。開始他尚且畏懼父親威嚴,謹小慎微,說了一段後,顧忌漸去,本色漸露,他記憶力極佳、口才也好,雖然許多細節一時來不及提起,但人物、時間、案情無不描述得清清楚楚,就連王屋山如何向李雲如賠罪、李雲如又如何誤喝了那杯本該被王屋山所喝的金杯毒酒,這些他並不在場的過程也講得栩栩如生。期間滔滔不絕,如行雲流水般流暢,毫不間斷,其他三人竟無一人插話,封三更是聽得瞪大了眼睛,隻覺得典獄講得遠比河邊茶館說故事的瞎子說得曲折動聽。
張士師侃侃講完,意興不減,評點道:“據我看來,這應當是一起連環下毒案……”張泌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是一起下毒案,而不是兩起下毒案?你能肯定毒西瓜與毒酒是同一人所為麼?”張士師道:“當然能肯定。阿爹曾經說過,投毒最需要耐性,投毒案十成都是熟人所為。想來這人暗中蓄謀,目標本是韓熙載韓相公,事先在瓜中下了毒,不露痕跡,後來毒西瓜意外敗露,他便再次往金杯中下毒。夜宴上亂哄哄一片,人人陶醉於歌舞美酒,隻有謀劃已久的凶手才會隨身攜帶毒藥,所以孩兒可以肯定,毒西瓜與毒酒決計是同一人所為。”他頓了頓,才問道:“阿爹怎麼看這起下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