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先生忽道:“張公要驗的不是汁水,而是刀。”眾人尚在愕然,耿先生又道:“若要驗汁水是否有毒,直接驗西瓜便是,張公想驗的是玉刀上是否事先淬下了毒藥。”她早見楊大敞取水噴刀,知他要去驗汁水,卻不點破,似有意等到最後一刻好令他難堪。果見楊大敞生生將手中銀針頓住,麵色十分難看。
老管家漸漸明白過來,問道:“你是說這刀上有毒、瓜中無毒?”張士師道:“有可能是這樣,所以才要請仵作勘驗。”楊大敞忍了半晌,終於問道:“玉刀有毒也好,西瓜有毒也好,現下已經互相沾染過,玉刀無論如何都是有毒的。請教煉師,該如何分清到底是西瓜染毒給刀、還是玉刀染毒西瓜?”耿先生道:“何難之有?隻要讓差役用腰刀斬開一個好瓜,驗明無毒,再將玉刀汁水擦洗幹淨後,去斬那無毒的西瓜,再驗西瓜,不就可以知道玉刀是否有毒了。”楊大敞一怔。張士師道:“煉師這法子高明得緊,就照這般做。”
果然按照耿先生的方法來了一遍,先隨便自地上取了一個完好的瓜,命差役用腰刀切開。這西瓜正是昨日張士師替老圃送來的瓜中一個,老管家和張士師之前見過血西瓜的驚人場麵,心中有所防備,不料驗出來卻是無毒。
此刻人人心中均想:“看來真是玉刀有毒。”老管家更是嚷道:“怎麼會……這刀……這刀怎麼會……”
這玉刀、玉盤原是一套,產自廣陵,材質則是西域的和田玉,價值不菲,也算是一件寶物,平時都由秦囗蘭妥善收藏,隻有重要場合才會取出來裝點使用。可如果懷疑是秦囗蘭往玉刀上淬毒,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
忽有一陣淡香傳來,一下子便壓過了濃鬱的酒氣。張士師心道:“她來了……她終於來了……”果聽見腳步聲窸窸窣窣,有人輕柔地步下地道,舉燭出現在地窖口。微弱的燭光映著她冰肌玉骨的臉龐,當真是豐姿勝仙。一雙眼睛,如寒潭般清澈,卻又如薄霧般朦朧。在場差役大多未見過秦囗蘭,此刻驚見絕色佳人,隻覺得夢遊仙境,渾然不知道身在何處了。
秦囗蘭先道:“有勞各位了。”一邊襝衽行禮。眾人尚未反應過來,老管家上前一把拉住她,慌忙追問道:“囗蘭,你……誰向你借過這把玉刀?”激動得聲音都有些打顫。眾人這才明白,原來這玉刀是秦囗蘭之物。秦囗蘭尚在莫名其妙中,答道:“沒有人向我借過玉刀啊,玉盤、玉刀是昨晚夜宴前我才開櫃取出來的。”老管家跌足道:“哎呀,他們說不是西瓜有毒,而是玉刀有毒。”秦囗蘭滿臉驚愕,道:“玉刀有毒?怎麼會呢?”
眾人當然不會相信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人會是下毒的凶手。張士師忙道:“娘子先別慌,好好想想,是否還有其他人能接觸到這把玉刀?”秦囗蘭仔細想了想,搖頭道:“沒有。”耿先生道:“往玉刀上淬毒,既費工夫又費時日。不知道娘子上一次使用玉刀,是什麼時候?”秦囗蘭道:“嗯,是上一次夜宴,我家相公被免職後……”
忽聽得楊大敞怒道:“誰說玉刀有毒的?明明沒有毒!”驚然回頭,卻見他手中銀針鐙亮如新,沒有任何變色的痕跡。
事情大出眾人意外。張士師命人重新取了兩個好瓜再重複驗了兩遍,結果還是如此——新開的西瓜無毒,玉刀也無毒。楊大敞又重新勘驗了玉盤上的血西瓜以及張士師在夜宴上切開的西瓜,證實隻有這兩個大瓜有毒。
張士師簡直張目結舌了,轉了一大圈,最終還是繞回了起點,凶手到底是如何不露痕跡地將毒藥下到西瓜中的?他從來沒有獨立辦過案子,當此困境,沮喪不能自已,也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隻好求助地望著父親。
張泌想了想,對一旁記錄的刑房書吏宋江交代道:“你先將今天一切勘驗過程詳細記錄下來,不要漏掉任何細節。”宋江道:“是。”張泌轉身又問耿先生道:“煉師,不知道是否有可能從毒藥上著手?”耿先生道:“這兩個瓜中的毒藥都是砒霜。”張泌皺眉道:“大毒之物,卻也不難得到。”一時沉吟不語。他生平也遇到過不少奇案,可像眼前如此詭秘難言的案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雖感棘手,卻也激發了他心中蟄伏已久的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