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師對這些話半懂不懂,正想問問她提這些是否與毒藥案有關,忽見秦囗蘭陪著老父親緩步走進廳來,忙起身迎上前去,道:“有勞阿爹,有勞娘子。”又說了已用江寧尹名義再召夜宴賓客到場一事。張泌麵色沉鬱,僅一點頭,也不置可否。秦囗蘭極善解人意,知他父子必有案情要商議,當即在隔壁尋了一間雅室,請張泌父子與耿先生三人進去歇息,奉了茶,便自行先退了出去。
這房間,正是昨晚張士師向賓主單獨訊問案情之處——幾案竹桌竹椅,清涼愜意,上麵鋪有古錦斑斕的絲墊,悠然意遠;兩邊四座書架,隨意擺放著一些金石、彝鼎、書籍、法帖,縱橫層疊,詩風雅韻;桌子正中擺放著隻青釉花瓶,內插一支白色的蓮花,淡雅純淨,與這房間的陳設相得益彰。
耿先生問道:“張公可有什麼發現?”張泌搖了搖頭,道:“我猜凶手也許會用細管注毒入瓜,再在外皮用軟蠟封上,但適才仔細找過,瓜上並無任何注孔痕跡。”耿先生道:“會不會真有軟蠟封住的注孔,但切瓜時刀鋒湊巧切在了孔上?”張士師嚷道:“天底下哪裏會有這麼湊巧的事?何況韓老公開的是第一個瓜,我開的是第二個瓜。”張泌道:“煉師說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辦案決計不能心存僥幸,而是要將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到。”耿先生道:“原來張公早已經想到此節了。”張泌點點頭,道:“不過無論如何,總該留下蛛絲馬跡,我跟仵作設法將西瓜重新拚好了細細察看,確實沒有任何注孔痕跡。”又歎道,“這西瓜如何落毒確實難倒我了,尤其那玉盤中的西瓜還雜有人血……”耿先生訝然道:“是人血麼?”張泌道:“嗯,這其中蹊蹺我也想不通。”
張士師見父親也一籌莫展,便大著膽子道:“小布適才無意中說過一句話,孩兒很受啟發……”轉述了小布引來眾人發笑的那句話。張泌皺眉道:“你是想說這西瓜是天生有毒嗎?”張士師忙道:“當然不是,是小布說的這句‘哪會有人一下子想害這麼多人’提醒了我。想來這往瓜中落毒的人,如小布的叫法——西瓜凶手,他必定有一個主要目標,其他人不過是附帶的犧牲品。既然西瓜和金杯都無從著手,也許我們可以努力去找有殺人意圖和動機的人,範圍也不大,無非在數名賓客當中而已……”
張泌一直垂著眼簾,若有所思,聽到這裏,抬頭望了兒子一眼,問道:“嗯,你打算怎麼找?”張士師心下頗為惴惴,見父親“嗯”了一聲,心中一喜,接著道:“這個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記得阿爹說過,世間命案的動機不外乎七種:仇殺、情殺、謀財、酗酒、政治糾紛、爭權奪利以及神智失常。”張泌道:“噢?我怎麼不記得跟你說過這個?”
張士師見父親麵色和悅,大著膽子嘻嘻一笑,道:“是有一次阿爹向阿爺討教案情時我偷聽來的。”耿先生道:“張公尊父十餘年前已經去世,典獄那時不過是個孩子,竟能有這般記性。”張泌道:“記性是不錯的,就是性子散漫,不愛讀書。”耿先生笑道:“書讀多了,未必就是件好事,貧道倒是極欣賞典獄這種隨性。”張士師喜上心頭,問道:“真的麼?”張泌瞪他一眼,道:“接著說。”張士師道:“是。酗酒和神智失常不適合本案,謀財顯然也說不通,因而隻剩下仇殺、情殺、政治糾紛、爭權奪利。隻要將這四種意圖挨個往賓客名單中套,不難發現端倪。”一邊說著,一邊將筆錄掏出來,“我始終覺得太常博士陳致雍最為可疑,他似在韓府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這點不難佐證,我已經命人去找韓曜……”耿煉師道:“你是指韓曜曾見到陳致雍與可疑人在茅廁外交談一事麼?”張士師點點頭。張泌道:“韓曜本人沒有嫌疑麼?”張士師道:“他是韓熙載幼子,而且除了被我扭送進來的那次,他一直沒有進過花廳。”
正說著,忽聽得秦囗蘭在門外道:“典獄君,舒公子和李官人回來了,他們想見見你。”張士師忙道:“好,讓他們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