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先生不便參與其事,起身道:“貧道四下去逛逛。”打開門,見秦囗蘭正陪著舒雅、李家明站在廊下。秦囗蘭問道:“煉師是想隨意走走麼?請隨我來。”耿先生見這女子如此蘭質蕙心,好感大生,上前挽住她的手:“有勞。”
李家明搶先進房,氣急敗壞地問道:“現下是典獄主持我妹子的案子,果真如此麼?”不待張士師回答,又道,“典獄之前問案錯誤百出,還說茶水有毒,冤枉了舒雅。難道我南唐朝中無人,竟要由你一個縣吏主持審案麼?”
盡管張士師早料到會有類似的質疑,但他當著父親的麵斥責,多少有些難堪。轉向父親望去,卻見他似毫不以為意,照舊在翻看那一疊筆錄。張士師這才道:“主持本案者是江寧府尹,在下隻是從旁協助。官人若對下吏資曆有所疑問,可直接去江寧府請求府尹更換人選。”李家明冷笑道:“哼,你當我不知道麼,陳繼善這糊塗官必定又回家種珍珠去了……”
舒雅忙上來拉他到一旁,放低聲音勸道:“既是官家欽命,吵鬧無益。何況若真在陳府尹和張典獄二人中選擇,你更願意讓誰來問案?”他熟知李家明脾性,最後一句詰問極是奏效,李家明昨夜親見張士師作為,心道:“這笨小子縱然有千般不對,卻還是有長處的,他一個小小縣吏,竟然對朱銑、陳致雍這等高官也毫無懼色,任氣敢言,僅這一點,滿朝文武百官也找不出來幾個。妹子中毒雖是誤殺,但總得找他出來為妹子報仇,凶手下手對象既是韓熙載,背景絕不簡單,除了眼前這糊塗小子,大概也無人敢接了。”當即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舒雅這才上前問道:“典獄有勞了,不知雲如的案子可有了眉目?”李家明忽又插口道:“典獄怎麼不問問我,我覺得是誰殺了我妹子?”張士師道:“李官人應該已經知道,凶手要殺的不是你妹妹李雲如,而是王屋山。你妹妹不過是湊巧喝了王屋山那杯毒酒而已。”頓了頓,又道,“如果要問,就該問——李官人覺得是誰想殺王屋山?”李家明一愣,想了想,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張士師道:“我知道官人會這樣回答,所以一開始就沒打算問。”李家明這才啞口無言。
舒雅遲疑道:“典獄認為凶手的目標果真是王家娘子麼?我還以為……”張士師道:“如果我問你們二位,夜宴的客人中有人想殺韓熙載,你們覺得會是誰?”
其實自驗出金杯有毒後,許多人早已經猜到凶手即在夜宴賓客當中,但卻不敢往深處想,此刻由張士師問了出來,不免心頭一陣涼意,就連李家明與舒雅對視的目光也各自帶上了審視與猜疑的意味。舒雅先慌亂起來,收回目光,低下頭,答道:“這個……恩師的仇人不少,不過卻不知道賓客中……其實我自己也是賓客身份,不該在人背後妄自揣測……”
一旁張泌忽問道:“閣下便是舒雅舒公子麼?”舒雅道:“正是舒某。”見張泌一身布衣,卻旁若無人地穩坐一旁,不明對方身份,不覺一怔。張士師忙道:“這是家父。”舒雅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張公!久仰大名。”又轉向李家明道:“張公在此,找出真凶指日可待。”李家明卻沒有他那般喜色,隻道:“但願如此吧。”又道:“李某得去前院張羅我妹子後事,先行告退。”雖然依舊神色冷冷,但已經不再似適才進來時那般敵意濃厚。
舒雅見李家明憤憤而出,忙道:“小生也不敢繼續打擾……”張泌道:“舒公子且慢,這裏麵為何沒有你自陳的筆錄?”舒雅驚愕問道:“筆錄?什麼筆錄?”全然不明究竟。
張士師聽了卻是大喜,他早已暗中問過差役封三,得知自己擅自在韓府問案是很大的越權行為,且隻有主審官員在公堂審案召證人作證時一旁有書吏記錄,從來無人在案發現場要求證人做所謂的自陳筆錄,本以為父親會深怪自己莽撞,此刻卻似有讚賞之意思,且對自己再次召集證人到韓府並無任何微詞,不免又得意起來。張士師當即說了筆錄時的狀況,共有五人未做自陳:仆人小布和大胖二人當時在前院守候,未得空隙;石頭是個啞巴,又不識字,無法書寫,無法自陳;韓熙載一直守在李雲如屍首旁,形如枯木,一時未能忍心催促;而舒雅則是正被冤枉成往李雲如茶水中下毒的凶手,拒不開口。盡管後來江寧縣書吏孟光和江寧府仵作楊大敞到來後起了變化,但事情發展得太快,再也沒有機會提起筆錄這件事。
張泌聽了究竟,道:“原來如此。”頓了頓,又道,“不知舒公子現在是否方便做個自陳?”舒雅微有遲疑,隨即道:“這個當然。”張士師忙道:“我去叫書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