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土語,妙趣橫生(1 / 1)

二、方言土語,妙趣橫生

前麵說過,民間語言乃是一切文學語言的原創性母體。而且在這裏使用民間語言這個詞我都有幾分躊躇,幾分猶疑。因為所謂民間雲雲,大約應該算是一個過去時或正在過去的時態概念了。

相對於官方語言、文人語言而言,民間語言乃是最生動、最原初、最具生活氣息與親和力的一種新鮮活潑、生機勃發、魅力四射的語言。古來那些偉大的文學人物與經典作家無一不從民間語言那裏汲取豐富的營養。孔子所謂“禮失求諸野”,雖未必就是指真正的民間語言,但那方向總是對的。他老人家親自整理的詩三百篇,特別是十五國風部分則大抵出自民間無疑。

不僅《詩經》,中國曆代的民歌都是中國詩、詞最有力的涵育者與推動者。隻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很多民歌已經尋其不見了,很可惜,很無奈。那些被具有大見解、大思考、大眼光的人士收集而成的民歌集子,也因此顯得彌足珍貴。如廣泛收集南北朝時期民歌的《樂府詩集》,收集明代民歌的《山歌》、《桂枝兒》等專類性民歌集等,從而郭茂倩、馮夢龍也成為中國文學史上具有特別貢獻的人物。

尤其是宋代以後,隨著民間白話進入文壇,唯有那些真正了解民生疾苦、懂得民間語言的作家,才有可能成為執文壇牛耳的人。

中國古典文學的最高成就顯然是明清時代的六部長篇白話小說。而這六部小說的作者個個都受到民間生活與民間語言的深刻影響。《金瓶梅》是不消多說的了,它原本就是一部帶有濃烈民間語言色彩的作品,《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也不消說,隻說《儒林外史》與《紅樓夢》,這兩部書均屬於個人創作,作者都是當時最具文學修養與見解的大文人、大文豪,但若非他們家道中落,有了與下層民眾相接觸的生活閱曆,單靠他們的書齋與官學文化,縱有極高的天分,也斷然寫不出那麼偉大的經典小說來。

六大名著中采用的民間俗語、俚語甚多,而且我一向佩服《金瓶梅》作者的那種收集,竊以為那些而今已成經典的民間話語實在是不可多得的。特別是張竹坡評點《金瓶梅》時收集的64條短語,尤其精益求精,句句警心。這裏且摘錄一些:

婆兒燒香,當不了老子念佛;

老鼠尾巴生瘡兒,有膿也不多;

馬蹄刀木杓裏切菜,水也不漏;

山核桃,差著一隔兒;

屬扭瓜兒糖的,你扭扭兒也是錢不扭也是錢,

球子心腸,滾上滾下;

踩小板凳兒糊險道神,還差著一帽頭子哩;

什麼三隻腿金剛兩個鯨角的象;

老兒不發恨婆兒沒布裙;

銅盆接了鐵掃帚;

燈草拐棍,做不得主;

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

賣瓜子兒開廂子打噴嚏,瑣碎一大堆;

王婆子賣了磨,沒的推了;

豆芽菜有甚捆兒;

拔了蘿卜地皮寬。

我隻道這等妙語,隻可一見,難以再得,但事實證明,是我知識薄,見識淺了。有一次,我和夫人說起這一段感慨時,她指點說,這沒有什麼,這樣的話,她也會哩!好。既然您老也會,那麼請教了,拜托講幾句吧。於是妻便說了如下種種。要說明的是,這些俗語、土語中的一大半是我家鄉——河北省保定市定興縣的特產,也有少許是她聽來的,出處不詳。計有:

孫子有病,爺爺紮針;

跟剁了尾巴的猴似的(尾巴的尾字讀音,如倚,以下同);

狗顛尾巴蒜,沒個安穩;

打一仗,敗一國(國字讀上聲);

滿山趕鳥,家裏丟了大公雞(這一句據說是我老嶽母常用語);

人挪活,樹挪死(這句不新鮮);

麻子推磨——轉著圈兒地坑人(這句對天花患者有不敬之嫌,好在天花已絕跡,阿彌陀佛);

毛毛蟲擺菜蝶——越嫌你,越咕蠕(見笑,這後麵兩個字我不會寫,其讀音為);

釘盆兒的拉抽屜——找錯兒。

此外,還有:

房上不長樹,井裏不藏人;

花說六國;(這個我小時常聽。想來三國已經十分複雜,還要花說六國,其意為說話不沾邊,不靠譜)。

還有一句:

打跟鬥,撂費車。

這一句是我奶奶年輕時常講的。意為小孩子們玩瘋了,瘋折騰。“費車”二字讀如,後一字輕聲。究竟如何寫法,我又不知,再次見笑於方家了。

由這一句,我聯想到京劇《打漁殺家》的“三寸毛、四門鬥”,想來也是俗語,雖然一般人並不知其確指,但非常生動,那意思也是能理會的。

我想,將來的某一天,有個有心人,也如齊如山先生收集北京土話一樣,收集中國的各種土話而成其大典,一定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