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乾坤拉門、踢門。門從外邊上了鎖,沒人理會他,沒有給他戴上銬子就算客氣的。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疲乏了,他聲音嘶啞,喉嚨幹得冒煙。他喝了一缸子冰涼水,眼皮像灌了鉛似的,就順著門背坐在磚地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到了後半夜,他被凍醒了,昏天黑地的,伸手不見五指。他摸到炕沿邊,扯了一床被子披在身上。然後卷了一個喇叭筒旱煙棒,摸出上衣兜裏僅有的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點著煙,開始在磚地上踱過來、踱過去,像一位被困或被俘的將領……
張乾坤美美地咂了幾口煙,這時他仿佛頭腦清醒了些,開始冷靜下來思考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他立即就有些後悔,感到羞愧:一個共產黨員,一個上過朝鮮戰場的軍人,受了一點委屈,背了一點冤枉,就失態地擂牆捶門,對公社的工作組大喊大叫,像個娘兒們耍潑似的,成何體統!張乾坤呀,張乾坤,你入黨也有十幾年了,還經不起這一點考驗?你以為和平時期就總是風和日暖、晴空萬裏,沒有烏雲翻滾、暴雨傾盆?你當兵從朝鮮戰場複員才是個排長,後來當了杜堡子的生產隊隊長,顯微鏡底下都瞭不著的官,你以為你是誰……
張乾坤的情緒時好時壞,思想反反複複。對這場落到他身上的鬥爭,他想來想去還是不通,嘴裏一個勁地嚷:“我究竟錯在哪裏了?給社員們多分的口糧,是先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才給社員分。地裏能多打一斤糧食,那可是社員們汗珠子摔八瓣換來的。打得多,分的就多,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再說了,也沒犯什麼政策?說杜堡子隊的社員不務正業,拿口糧搞投機倒把,這都是那些懶漢怕下苦,為自己找理由罷了;讓右派分子楊翰章給學生娃娃教書,讓娃娃學習文化長知識,這難道是錯的?不管怎麼說,娃娃們學到了知識,有了文化,這是明擺的事實,我看也沒錯;在大隊“高征購”會議上,我隻是提了自己的一些觀點和看法,怎麼就成了對抗國家政策的階級敵人了?黨內不是允許讓提不同意見嗎,這誰提意見誰就錯,這是哪路子的道理?想到這裏,張乾坤心裏有些輕鬆,覺得問題不像工作組宣布的那麼嚴重。漸漸地,他心平氣靜了些。他知道自己十天八天脫不了“反省”,不能回家,拉屎撒尿都會被人監視著。
這日子確實難熬、難過啊。原先,他每天早早起來,給全隊社員指派各種農活,晚上,操心著把一件件農機具擦幹淨放好,最後一個回家。和社員在一起下地幹活,是憋足了勁的,指望著年年有個好收成。可如今……
在張乾坤被宣布“停職反省”的第六天,公社革委會副主任劉慶隆親自上門跟他談話:“我的老同學,你就別那樣固執倔強了好不好?老同學給你說句實話,不是說你沒啥問題,要說問題嚴重也夠得上格,要說輕也有化解的辦法,這裏麵重要的是個態度問題。你給組織寫一份深刻檢討,承認錯誤,改過自新,就可以回家參加勞動。不過,你的生產隊長再不能當了。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大隊已經讓李有新接替了你的生產隊長職務。考慮到杜堡子隊還沒有合適的民辦老師,公社和大隊也一時無法派下去老師,暫時還是讓楊翰章給娃娃們代課……”說到這裏,劉慶隆瞟了張乾坤一眼,從上衣兜兜裏掏出一盒紙煙,先給張乾坤遞過去一支,張乾坤沒有接他的紙煙,蹲在腳地上卷起了喇叭筒。他卷好旱煙棒,示意劉大主任要借個火。劉慶隆趕緊過去用汽油打火機給張乾坤點著煙,收回胳膊,點上自己沾在嘴唇上的紙煙。吸了兩口,接著話茬說:“話說回來,都是鄉鄰鄉親的,我父親在你的問題上做得有點過激,他也有缺點和不足。作為老同學,我今天來隻是和你談談心,也沒有叫別的工作組成員參加。起碼,我對你,算是沒有什麼個人成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