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1 / 3)

他竟忘乎所以地放下書,跑過來在田玉芳一股香胰子氣的臉上親吻了一下。當田玉芳推開他,麵紅耳赤地出了辦公室時,他才意識到……對於山裏農村人來說,那簡直是喪失倫理道德的……

秋天糧食剛收倒,新任隊長李有新給張乾坤安排了一個新差事——給生產隊放羊。讓他給生產隊裏放羊,張乾坤心知肚明這是李有新父親李拴柱的良苦用心。

說實話,當了七年的生產隊長,養成了決策指揮的習慣,一下子讓他憋著話隻上地裏幹活,他還真有些“麵子”放不下。再加上一些二杆子後生抬他的杠,張乾坤的心裏不由得有了那種虎落平川被犬欺的失落感。現在,讓他給生產隊放羊,對他來說,真是瞌睡遇上枕頭。這樣一來,他可以調解調解心態,還可以回避一下眼前的尷尬處境。就因為這,張乾坤從心底裏暗暗地感激著李拴柱。

你還甭說,張乾坤當羊倌很在行。什麼早晨羊出山是“古樹盤根”,中午散撒的是“雪花蓋頂”,晚上回圈抻的是“雁尾擺翅”,等等。放羊的這些招數,都是他當娃娃時,跟李拴柱在山裏放羊時學來的。他放羊不到一個月,經務羊像是一個老把式了。

舒坦的放羊“神仙”日子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幾個月。

早晨,當兒子天宇和女兒梅玫幫他把羊趕出圈,碎女子梅玫貼在他跟前,扯著他的前衣襟溫順地說:“大,今天是大年三十,你放羊要回來早些……”女兒的一句提醒,張乾坤才知道要過大年了。

張乾坤把山羊趕到草山上,散了個“雪花蓋頂”,然後自己靠陽坡鋪展好山羊皮襖,頭枕雙手,蹺起二郎腿,舒服地曬著太陽,哼起了秦腔調子。羊兒圍在他周圍,悠閑地尋食著幹草。空曠的山場過分的寂靜,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嘎兒”、“嘎兒”的鳴叫聲,不由得使人頓生出一股與世隔絕的蒼涼感來。

觸景生情,隻見張乾坤“呼”地站起來,用手比畫著動作,放開嗓子吼了幾句《蘇武牧羊》戲裏的台詞。他這莫名其妙的一招一式,驚得周圍的幾隻吃草的山羊抬起頭,翹著胡子,睜大眼睛瞅開了他,還以為他犯了啥病。幾隻山羊見他沒演下一個節目,又都搖著幹翹的尾巴調頭吃草去了。

想起蘇武牧羊,張乾坤記得在南原中學上學時,陳柯昌老師曾給他們講過,蘇武當年牧羊還經過了馱山這個地方。

那時候,當地的山民還沒有養羊的習慣。等到過年那天,蘇武宰殺了幾隻羊,煮熟後讓當地的山民嚐了嚐羊肉的香味,和他們一起過大年……想到過年,張乾坤像是被土蟹子蜇了一樣,“呼”地站起身來,麻利地披好山羊皮襖,瞅了瞅偏西發黃的太陽,一邊追攆走遠的羊群,一邊自言自語嘀咕道:“好愣棒,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差點把過年的事給忘了……”

為了能早一時拿到過年散發的那幾個洋糖,張天宇不敢在他大跟前言傳,借趕羊之機,教唆妹妹把過年的信息提前傳給了父親。張天宇一看自己謀劃的事兒辦妥了,高興勁一上來,幹脆把妹妹背上,一口氣從羊圈裏跑了回來。

張天宇回到家裏,連窯門都沒進去,就氣喘籲籲地拿上席芨掃帚,認真地掃起了土院子。待他用背篼運送垃圾土時,奶奶從夥窯裏出來,一看幹淨的院落,顛著小腳攆到天宇跟前,心疼地在他的頭上撫摸了一下:“我孫子真格是長大了,不用大人指派,乖得把院子掃得能涼麵”。受了點誇獎,天宇更逞能了,掃帚剛放下,又喊來妹妹,兩個人開始往家裏的水缸裏抬水。

不知咋的,天宇今天的表現特別好。要是平日家裏大人在地裏勞動忙,奶奶指派他和妹妹給家裏抬幾桶水,他總找借口說寫作業,懶得指不動彈。就是抬了,也要惹妹妹哭鼻子,以此向家裏大人傳遞他不滿的情緒。今天不一樣,他幾乎把水桶放在挨自己前胸的位置,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和妹妹有說有笑地抬了五六趟水,把水缸倒得直往外溢。

抬完最後一趟水,天宇提著水桶往出走。妹妹伏在拉風箱燒火蒸饃的母親的脊背上,俏皮地說:“我哥不害羞,把尿尿尿了一褲襠。”天宇莫名其妙地彎腰向自己的褲襠一看,原來桶裏閃溢出來的水,澆濕了他棉衣的前襟和大腳麵。“我把你個碎猴精……”天宇折回身,笑著揪妹妹的耳朵,梅玫一下把頭鑽在了母親的懷裏。田玉芳起身,心疼地用她的圍裙給兩個孩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簸箕裏拿出兩個剛出籠的白麵饅頭,一人一個。天宇和梅玫雙手捧著饅頭,跑到院畔柴火垛後麵,舍不得一下子吃光,用牙尖尖慢慢一點一點地咬著品滋味。兩個人饃饃還沒吃光,母親又喊著讓他倆洗臉洗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