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芳把一碗飯端放到炕桌上,隻見李有新和其他幾個大男人好像是在進行著一場吃長麵比賽似的,沒有人抬頭,隻是聽見他們那吸吸溜溜、呼呼嚕嚕的進食聲。
“慢些吃,擀的麵多著呢。”田玉芳撩起圍裙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對他們幾個人笑著說。
這頓臊子麵讓莊子裏的大人娃娃吃了個美,李桃花也特別開心高興。
一天晚上,李桃花突然病倒了。她把張乾坤叫到跟前,恓惶地對兒子說:“媽恐怕過不去這個……坎兒了……”一陣厲害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
張乾坤輕輕地把母親攙扶起來斜躺在自己的懷裏,一個手拿著茶壺壺給母親喂水。
“媽,你不要胡思亂想了。過幾天,你就會好的……”說到這裏,張乾坤鼻根一酸,有些傷感地說不下去了。
“不知咋的,這幾天我一睡下就夢見和你大在一起。他給我安頓好幾次了,讓我把你的真實身世告訴你……這件事已經過去四十幾年了……”又一陣劇烈地咳嗽再次打斷了她的話。
“媽,你不要說話了。事情有多重要,待你的病好了,再告訴我。”
“不!我現在不告訴你,恐怕再沒有機會了……”李桃花氣喘籲籲,她抬起自己幹瘦的手,欲想擦眼淚。張乾坤一看慌了,用自己粗糙的手背小心地給母親擦了掛在眼角上的淚水。
“我和你大……不是你們兄妹倆的……親生父母……你們的親生父母……都是過路的紅軍……”
“不!怎麼會這樣呢,你和我大都是我們兄妹倆的親生父母!”
“兒子!你聽媽說,這件紅兜肚是你……小時候穿過的。”李桃花吃力地把那件珍藏了幾十年的紅兜肚,從自己的懷裏摸出來,深吸了幾口氣,接著說,“我用你媽裹手槍的布,給你和你妹妹各縫製了一件紅兜肚……在肚兜裏各藏有一塊……你母親留下的銀圓……你妹妹的那件紅兜肚……我讓她帶走了……媽現在給你說實話……你妹妹是我讓她跟……杜繼業一塊兒跑的……如若蒼天有眼……讓你們兄妹倆能在這個世上見麵的話……你告訴妹妹……就說媽在臨終的時候……還牽腸掛肚地想著她……”
“媽!你不要再說了——”
“……讓媽最不放心的是……你的脾氣要改一改……”李桃花臉色煞黃,繼續用微弱的聲音給兒子安頓,“你媳婦……人賢惠……現在遭了一身子的病……你要好好待她……要讓兩個娃娃……好好念書……還有……你千萬別忘記……在年頭節下……要到十字路口……給你的親生……父母……燒……燒……一張紙……”話沒落音,李桃花的頭骨碌一下耷拉在了前胸。
張乾坤大聲疾呼:“媽—媽……你醒醒,你醒醒啊……”
當田玉芳和兩個孩子聞聲跑進堂窯裏,李桃花鼻口裏已經沒了一絲絲活氣,心髒停止了跳動。她已經撒手“走”了。
“媽——”“奶奶——”。一家人捶胸頓足,悲痛欲絕。傷心至極的悲聲,回蕩在漆黑的夜空,在曠達的黃土地上,聲聲催人淚下。
辦完李桃花的喪事。過了些日子,杜堡子莊子又恢複得跟往常一樣。唯一有變化的,就是在上壕灣張有富的墳塋右邊添了一座新墳。
一群娃娃聽李拴柱老漢繪聲繪色地說:“我看見張有富領著老伴,打著一麵‘良操美德千秋在,亮節高風萬古存’的幡旗,在饅頭山上空飄悠了幾圈,然後乘上飛來的兩隻仙鶴向西走了……”
張天宇和張梅玫回家給他媽一說,田玉芳還信以為真,專門跑到饅頭山上一打問才知道,原來這個老不死的李拴柱說的是他在睡夢裏看到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