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感到自己置身於山裏的菊花叢中。張天宇手心裏捧著這隻小荷包,站在碧綠的麥田旁,眼裏充滿了淚水……又重新找回了那已經失去了好些日子的友誼和溫情!
一九七五年六月中旬,張天宇在南原中學初中畢業了。
兩年是漫長的,他在這期間忍饑、忍凍、忍辱,心中留下數不清的痛苦記憶。兩年是短暫的,他在這裏也有過歡樂和愉快,懂得了不少事,結交了朋友,獲得了友情,開闊了眼界,拋棄了許多純屬“鄉巴佬”式的狹隘與偏見。
細細一想,這一切都好像才剛剛開始,可又馬上就要結束了。
在畢業放假的最後幾天裏,三個初二畢業班都處在一片混亂之中。這樣的時刻,同學們心裏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情。進校時盼著畢業的那一天,可臨近這一天的時候,又都有些依依不舍。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認識到,他們的少年時代也就隨之而結束了。
現在上高中實行的是推薦製。公社根據學校提供的學生數量情況,把上高中的名額分配到各大隊,再由各大隊往上推薦。跟張天宇一塊兒畢業的一百五十多名學生,推薦上高中的名額隻有二十幾個。對農村的學生娃娃來說,這就意味著絕大多數人隻得各回各家,開始自己的農民生涯。
別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張天宇和大部分同學的心情一樣,他沒有被大隊推薦上高中。再過幾天,他就要回杜堡子當回鄉知識青年去了。
一想到即將和父親一樣,成為一名天底下最光榮的“修地球”者,他內心裏隱隱地充滿了惆悵和煩惱。
說心裏話,他雖然不怕吃苦,但很不情願回自己的村子勞動。他從小在那裏長大,一切都非常熟悉。他現在覺得,越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反倒越沒意思。
他渴望走出大山,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去。他甚至想:“唉,我在這個世界上要是無親無故,孤單一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無牽無掛,哪怕漫無目的地到山盡頭的地方去流浪也好……”
現在回想起楊翰章老師讓他們在饅頭山上暢談理想的情景,既親切又遙遠,現實把他“我要當總經理”的理想撕得粉碎。他超越不了嚴酷的現實,也不可能把一種純粹的少年幻想付諸行動——他還是一個不滿十六歲的山裏娃。
張天宇熱愛自己家裏的每一個親人,特別是一想到去世的奶奶,他心裏不由得滋生出一股無限懷戀的親情感。但是,他現在也開始對這個家庭充滿了煩惱的情緒。一家人整天為一口吃食和基本生存條件而戰,連如此可悲而渺小的願望,也從來沒有滿足過!在這裏談不上像楊翰章老師描繪的那般詩情畫意,也不允許有理想的翅膀——一個人連肚子都填不飽,怎麼可能去想別的事呢!
不論他怎樣想,幾天以後,鋪蓋一卷,他就得動身回家當社員了——白天勞動一天,晚上頭一倒下就呼呼大睡。當然,眼下他還要正常地在學校度過這最後的幾天……
吃過中午飯,班長劉金鵬叫全班同學在他們教室門前照畢業留影照。這是張天宇第一次照相,他顯得特別興奮和緊張。
照過全班集體合影後,有幾塊私房錢的同學三三兩兩爭著合影。張天宇沒錢照相,他站在那裏有些尷尬,剛想折身回宿舍時,班長劉金鵬喊住了他,主動提出跟他和趙亞玲三個人合一張影。張天宇本來不想和這個已成為準高中生的“冤家對頭”站在一起,但一想到能和趙亞玲合影,心裏盡管不情願,還是站在了照相機鏡頭的前麵。
第二天,劉金鵬把他們三個人的合影夾在一個精致的筆記本裏,當作畢業留念品贈送給了他。不光他收到了劉金鵬這樣貴重的畢業留念品,趙亞玲也同樣收到了跟他一樣的紀念品。
他偷偷觀察,趙亞玲對劉金鵬送她的那個精致筆記本有些愛不釋手。看她的那個憨樣,張天宇在心裏既嫌趙亞玲賤皮,又恨自己窩囊。想跟劉金鵬一樣送給趙亞玲一份體麵的畢業禮品,手裏沒有一分錢也是白搭。
在離校的兩天前,所有的公事和私事基本上都完結了。張天宇把自己的一點零七碎八收羅在木箱子裏,就一個人出了校門。他想在離校之時,再到南原城裏轉一轉。
張天宇逛完南原城的十字街,從西門往出走的時候,看見既高又長的古城牆,他一下來了興趣。自己在南原中學上了兩年學,古城牆上還從來沒有上去過。於是,他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路,來到人們經常攀爬城牆的地方,踩著八字形的小台窩登上了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