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已把青年人的吟詩寫到極致了,但作者興猶未盡--作者寫作詩也如寫吃飯寫戀愛寫吵架,寫了又寫,描了又描,已是淋漓飽滿,依舊意興盎然;已是山重水複,忽又柳暗花明;已是天高地遠,偏能更上一層。這不是短篇小說所推崇的那種戛然而止的機趣,而是胸中有無限天地無限筆墨的巨大充實--作者這隻如椽之筆,是寫呀寫呀也寫不盡的。
聯詩後又寫詠梅詩。賈母也來了,詩歌節的“份兒”又高了一層。插上賈母與鳳姐都有意做媒將寶琴“說”給寶玉一節,使寶玉的婚事形勢更加撲朔迷離,使寶玉的泛愛處境加倍泛化,然後做燈謎,仍然是詩。此後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編懷古詩”,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題王美吟”,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雲偶填柳絮詞”,七十八回“老學士閑征姽嫿詞癡公子杜撰芙蓉誄”,一直到八十九回“人亡物在公子填詞”,作詩,竟成為《紅樓夢》人物特別是可愛的青年人物的重要的活動內容與行動線索,不可等閑視之。
這裏有一個原因是中國注重詩歌注重韻文的悠久傳統,不充分表現作者的詩才詩學就不能證明作者是一個合格的文人,就影響小說作品的“檔次”。我們甚至可以感到作者生恐讀者以為他不會作詩而隻會做閑雜的小說。這些詩歌從情緒上、節奏上也起了很好的緩衝作用,從敘述上說起了配合與換一個角度換一個文體的調劑口味的作用。
然而似乎還有更深刻的原因。見香菱苦學苦吟,寶玉的評論是:“這正是地靈人傑,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歎說可惜這麼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至公。”其實“天地至公”之說比不作詩更俗,說穿了仍是“血統論”,香菱雖淪為婢妾,畢竟非寒賤出身,所以終於脫穎而出。